西明寺牡丹花时忆元九
  
  前年题名处,今日看花来。
  一作芸香吏,三见牡丹开。
  岂独花堪惜,方知老暗催。
  何况寻花伴,东都去未回。
  讵知红芳侧,春尽思悠哉。
  
  
   伤杨弘贞
  
  颜子昔短命,仲尼惜其贤。
  杨生亦好学,不幸复徒然。
  谁识天地意,独与龟鹤年。
  
   短命:一作知命。复徒然:一作今复然。
   龟鹤年:一作龟蛇年。
  
  
   权摄昭应,早秋书事,寄元拾遗兼呈李司录
  
  夏闰秋候早,七月风骚骚。
  渭川烟景晚,骊山宫殿高。
  丹殿子司谏,赤县我徒劳。
  相去半日程,不得同游遨。
  到官来十日,览镜生二毛。
  可怜趋走吏,尘土满青袍。
  邮传拥两驿,簿书堆六曹。
  为问纲纪掾,何必使铅刀?
  
  
   新栽竹
  
  佐邑意不适,闭门秋草生。
  何以娱野性?种竹百余茎。
  见此溪上色,忆得山中情。
  有时公事暇,尽日绕栏行。
  勿言根未固,勿言阴未成。
  已觉庭宇内,稍稍有余清。
  最爱近窗卧,秋风枝有声。
  
  
   秋霖中过尹纵之仙游山居
  
  惨惨八月暮,连连三日霖。
  邑居尚愁寂,况乃在山林。
  林下有志士,苦学惜光阴。
  岁晚千万虑,并入方寸心。
  岩鸟共旅宿,草虫伴愁吟。
  秋天床席冷,夜雨灯火深。
  怜君寂寞意,携酒一相寻。
  
  
   寄江南兄弟
  
  分散骨肉恋,趋驰名利牵。
  一奔尘埃马,一泛风波船。
  忽忆分手时,悯默秋风前。
  别来朝复夕,积日成七年。
  花落城中地,春深江上天。
  登楼东南望,鸟灭烟苍然。
  相去复几许?道里近三千。
  平地犹难见,况乃隔山川。
  
  
   曲江早秋 二年作。
  
  秋波红蓼水,夕照青芜岸。
  独信马蹄行,曲江池四畔。
  早凉晴后至,残暑暝来散。
  方喜炎燠销,复嗟时节换。
  我年三十六,冉冉昏复旦。
  人寿七十稀,七十新过半。
  且当对酒笑,勿起临风叹。
  
  
   寄题周至厅前双松 两松自仙游山移植县厅。
  
  忆昨为吏日,折腰多苦辛。
  归家不自适,无计慰心神。
  手栽两树松,聊以当嘉宾。
  乘春日一溉,生意渐欣欣。
  清韵度秋在,绿茸随日新。
  始怜涧底色,不忆城中春。
  有时昼掩关,双影对一身。
  尽日不寂寞,意中如三人。
  忽奉宣室诏,征为文苑臣。
  闲来一惆怅,恰似别交亲。
  早知烟翠前,攀玩不逡巡。
  悔从白云里,移尔落嚣尘。
  
   乘春日一溉:一作春来日一往。
  
  
   翰林院中感秋怀王质夫 王居仙游山。
  
  何处感时节,新蝉禁中闻。
  宫槐有秋意,风夕花纷纷。
  寄迹鸳鹭行,归心鸥鹤群。
  唯有王居士,知予忆白云。
  何日仙游寺,潭前秋见君?
  
  
   禁中月
  
  海上明月出,禁中清夜长。
  东南楼殿白,稍稍上宫墙。
  净落金塘水,明浮玉砌霜。
  不比人间见,尘土污清光。
  
  
   赠卖松者
  
  一束苍苍色,知从涧底来。
  斫掘经几日,枝叶满尘埃。
  不买非他意,城中无地栽。
  
  
   初见白发
  
  白发生一茎,朝来明镜里。
  勿言一茎少,满头从此始。
  青山方远别,黄绶初从仕。
  未料容鬓间,蹉跎忽如此。
  
  
   别元九后咏所怀
  
  零落桐叶雨,萧条槿花风。
  悠悠早秋意,生此幽闲中。
  况与故人别,中怀正无悰。
  勿云不相送,心到青门东。
  相知岂在多,但问同不同。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禁中秋宿
  
  风翻朱里幕,雨冷通中枕。
  耿耿背斜灯,秋床一人寝。
  
  
   早秋曲江感怀
  
  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
  池上秋又来,荷花半成子。
  朱颜易销歇,白日无穷已。
  人寿不如山,年光急于水。
  青芜与红蓼,岁岁秋相似。
  去岁此悲秋,今秋复来此。
  
   易销歇:一作自销歇。
  
   寄元九
  
  身为近密拘,心为名检缚。
  月夜与花时,少逢杯酒乐。
  唯有元夫子,闲来同一酌。
  把手或酣歌,展眉时笑谑。
  今春除御史,前月之东洛。
  别来未开颜,尘埃满樽杓。
  蕙风晚香尽,槐雨余花落。
  秋意一萧条,离容两寂寞。
  况随白日老,共负青山约。
  谁识相念心,鞲鹰与笼鹤。
  
  
   春暮寄元九
  
  梨花结成实,燕卵花为雏。
  时物又若此,道情复何如?
  但觉日月促,不嗟年岁徂。
  浮生都是梦,老小亦何殊?
  唯与故人别,江陵初谪居。
  时时一相见,此意未全除。
  
  
   早梳头
  
  夜沐早梳头,窗明秋镜晓。
  飒然握中发,一沐知一少。
  年事渐磋跎,世缘方缴绕。
  不学空门法,老病何由了?
  未得无生心,白头亦为夭。
  
  
   出关路
  
  山川函谷路,尘土游子颜。
  萧条去国意,秋风生故关。
  
  
   别舍弟后月夜
  
  悄悄初别夜,去住两盘桓。
  行子孤灯店,居人明月轩。
  平生共贫苦,未必日成欢。
  及此暂为别,怀抱已忧烦。
  况是庭叶尽,复思山路寒。
  如何为不念?马瘦衣裳单。
  
  
   新丰路逢故人
  
  尘土长路晚,风烟废宫秋。
  相逢立马语,尽日此桥头。
  知君不得意,郁郁来西游。
  惆怅新丰店,何人识马周?
  
  
   金銮子晬日
  
  行年欲四十,有女曰金銮。
  生来始周岁,学坐未能言。
  惭非达者怀,未免俗情怜。
  从此累身外,徒云慰目前。
  若无夭折患,则有婚嫁牵。
  使我归山计,应迟十五年。
  
  
   清龙寺早夏
  
  尘埃经小雨,地高倚长坡。
  日西寺门外,景气含清和。
  闲有老僧立,静无凡客过。
  残茑意思尽,新叶阴凉多。
  春去来几日,夏云忽嵯峨。
  朝朝感时节,年鬓暗蹉跎。
  胡为恋朝市,不去归烟萝?
  青山寸步地,自问心如何?
  
   来几日:一作未几日。
  
  
   秋题牡丹丛
  
  晚丛白露夕,衰叶凉风朝。
  红艳久已歇,碧芳今亦销。
  幽人坐相对,心事共萧条。
  
  
   劝酒寄元九
  
  薤叶有朝露,槿枝无宿花。
  君今亦如此,促促生有涯。
  既不逐禅僧,林下学楞伽。
  又不随道士,山中炼丹砂。
  百年夜分半,一岁春无多。
  何不饮美酒,胡然自悲嗟。
  俗号销愁药,神速无以加。
  一杯驱世虑,两杯反天和。
  三杯即酩酊,或笑任狂歌。
  陶陶复兀兀,吾孰知其他?
  况在名利途,平生有风波。
  深心藏陷阱,巧言织网罗。
  举目非不见,不醉欲如何?
  
   销愁药:一作销忧药。
  
  
   曲江感秋 五年作。
  
  沙草新雨地,岸柳凉风枝。
  三年感秋意,并在曲江池。
  早蝉已嘹唳,晚荷复离披。
  前秋去秋思,一一生此时。
  昔人三十二,秋兴已云悲。
  我今欲四十,秋怀亦可知。
  岁月不虚设,此身随日衰。
  暗老不自觉,直到鬓成丝。
  
  
   酬张太祝晚秋卧病见寄
  
  高才淹礼寺,短羽翔禁林。
  西街居处远,北阙官曹深。
  君病不来访,我忙难往寻。
  差池终日别,寥落经年心。
  露湿绿芜地,月寒红树阴。
  况兹独愁夕,闻彼相思吟。
  上叹言笑阻,下嗟时岁侵。
  容衰晓窗镜,思苦秋弦琴。
  一章锦绣段,八韵琼瑶音。
  何以报珍重?惭无双南金。
  
  
   立秋日曲江忆元九
  
  下马柳阴下,独上堤上行。
  故人千万里,新蝉三两声。
  城中曲江水,江上江陵城。
  两地新秋思,应同此日情。
  
  
   早朝贺雪寄陈山人
  
  长安盈尺雪,早朝贺君喜。
  将赴银台门,始出新昌里。
  上堤马蹄滑,中路蜡烛死。
  十里向北行,寒风吹破耳。
  待漏五门外,候对三殿里。
  须鬓冻生冰,衣裳冷如水。
  忽思仙游谷,暗谢陈居士。
  暖覆褐裘眠,日高应未起。
  
  
   初与元九别后忽梦见之。及寤而书适至,兼寄《桐
   花诗》。怅然感怀,因以此寄 元九初谪江陵。
  
  永寿寺中语,新昌坊北分。
  归来数行泪,悲事不悲君。
  悠悠蓝田路,自去无消息。
  计君食宿程,已过商山北。
  昨夜云四散,千里同月色。
  晓来梦见君,应是君相忆。
  梦中握君手,问君意何如?
  君言苦相忆,无人可寄书。
  觉来未及说,叩门声冬冬。
  言是商州使,送君书一封。
  枕上忽惊起,颠倒著衣裳。
  开缄见手札,一纸十三行。
  上论迁谪心,下说离别肠。
  心肠都未尽,不暇叙炎凉。
  云作此书夜,夜宿商州东。
  独对孤灯坐,阳城山馆中。
  夜深作书毕,山月向西斜。
  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
  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
  殷勤书背后,兼寄桐花诗。
  桐花诗八韵,思绪一何深。
  以我今朝意,忆君此夜心。
  一章三遍读,一句十回吟。
  珍重八十字,字字化为金。
  
   忆君:一作想君。
  
  
   和元九悼往 感旧蚊帱作。
  
  美人别君去,自去无处寻。
  旧物零落尽,此情安可任?
  唯有缬纱幌,尘埃日夜侵。
  馨香与颜色,不似旧时深。
  透影灯耿耿,笼光月沉沉。
  中有孤眠客,秋凉生夜衾。
  旧宅牡丹院,新坟松柏林。
  梦中咸阳泪,觉后江陵心。
  含此隔年恨,发为中夜吟。
  无论君自感,闻者欲沾襟。
  
  
   重到渭上旧居
  
  旧居清渭曲,开门当蔡渡。
  十年方一还,几欲迷归路。
  追思昔日行,感伤故游处。
  插柳作高林,种桃成老树。
  因惊成人者,尽是旧童孺。
  试问旧老人,半为绕村墓。
  浮生同过客,前后递来去。
  白日如弄珠,出没光不住。
  人物日改变,举目悲所遇。
  回念念我身,安得不衰暮。
  朱颜销不歇,白发生无数。
  唯有山门外,三峰色如故。
  
  
   白发
  
  白发知时节,暗与我有期。
  今朝日阳里,梳落数茎丝。
  家人不惯见,悯默为我悲。
  我云何足怪,此意尔不知。
  凡人年三十,外壮中已衰。
  但思寝食味,已减二十时。
  况我今四十,本来形貌羸。
  书魔昏两眼,酒病沉四肢。
  亲爱日零落,在者仍别离。
  身心久如此,白发生已迟。
  由来生老死,三病长相随。
  除却念无生,人间无药治。
  
  
   秋日
  
  池残寥落水,窗下悠扬日。
  袅袅秋风多,槐花半成实。
  下有独立人,年来四十一。
  
  
   将之饶州,江浦夜泊
  
  明月满深浦,愁人卧孤舟。
  烦冤寝不得,夏夜长于秋。
  苦乏衣食资,远为江海游。
  光阴坐迟暮,乡国行阻修。
  身病向鄱阳,家贫寄徐州。
  前事与后事,岂堪心并忧。
  忧来起长望,但见江水流。
  云树霭苍苍,烟波淡悠悠。
  故园迷处所,一念堪白头。
  
  
   思归 时初为校书郎。
  
  养无晨昏膳,隐无伏腊资。
  遂求及亲禄,僶俯来京师。
  薄俸未及亲,别家已经时。
  冬积温席恋,春违采兰期。
  夏至一阴生,稍稍夕漏迟。
  块然抱愁者,夜长独先知。
  悠悠乡关路,梦去身不随。
  坐惜时节变,蝉鸣槐花枝。
  
  
   冀城北原作
  
  野色何莽苍,秋声亦萧疏。
  风吹黄埃起,落日驱征车。
  何代此开国,封疆百里余?
  古今不相待,朝市无常居。
  昔人城邑中,今变为丘墟。
  昔人墓田中,今化为里闾。
  废兴相催迫,日月互居诸。
  世变无遗风,焉能知其初?
  行人千载后,怀古空踌躇。
  
  
   客路感秋寄明准上人
  
  日暮天地冷,雨霁山河清。
  长风从西来,草木凝秋声。
  已感岁倏忽,复伤物凋零。
  孰能不惨凄,天时牵人情。
  借问空门子,何法易修行?
  使我忘得心,不教烦恼生。
  
  
   游襄阳怀孟浩然
  
  楚山碧岩岩,汉水碧汤汤。
  秀气结成象,孟氏之文章。
  今我讽遗文,思人至其乡。
  清风无人继,日暮空襄阳。
  南望鹿门山,蔼若有余芳。
  旧隐不知处,云深树苍苍。
  
  
   秋暮西归途中书情
  
  耿耿旅灯下,愁多常少眠。
  思乡贵早发,发在鸡鸣前。
  九月草木落,平芜连远山。
  秋阴和曙色,万木苍苍然。
  去秋偶东游,今秋始西旋。
  马瘦衣裳破,别家来二年。
  忆归复愁归,归无一囊钱。
  心虽非兰膏,安得不自然。
  
  
   秋怀
  
  月出照北堂,光华满阶墀。
  凉风从西至,草木日夜衰。
  桐柳减绿阴,蕙兰消碧滋。
  感物私自念,我心亦如之。
  安得长少壮,盛衰迫天时。
  人生如石火,为乐常苦迟。
  
  
   别杨颖士、卢克柔、殷尧藩
  
  倦鸟暮归林,浮云晴归山。
  独有行路子,悠悠不知还。
  人生苦营营,终日群动间。
  所务虽不同,同归于不闲。
  扁舟来楚乡,匹马往秦关。
  离忧绕心曲,宛转如循环。
  且持一杯酒,聊以开愁颜。
  
  
   题赠定光上人
  
  二十身出家,四十心离尘。
  得径入大道,乘此不退轮。
  一坐十五年,林下秋复春。
  春花与秋气,不感无情人。
  我来如有悟,潜以心照身。
  误落闻见中,忧喜伤形神。
  安得遗耳目,冥然反天真?
  
  
   祗役骆口驿,喜萧侍御书至,兼睹新诗,吟讽通
   宵,因寄八韵 时为周至尉。
  
  日暮心无憀,吏役正营营。
  忽惊芳信至,复与新诗并。
  是时天无云,山馆有月明。
  月下读数偏,风前吟一声。
  一吟三四叹,声尽有余清。
  雅哉君子文,咏性不咏情。
  使我灵府中,鄙吝不得生。
  始知听韶获,可使心和平。
  
  
   酬李少府曹长官舍见赠
  
  低腰复敛手,心体不遑安。
  一落风尘下,方知为吏难。
  公事与日长,宦情随岁阑。
  惆怅青袍袖,芸香无半残。
  赖有李夫子,此怀聊自宽。
  两心如止水,彼此无波澜。
  往往簿书暇,相劝强为欢。
  白马晓踏雪,渌觞春暖寒。
  恋月夜同宿,爱山晴共看。
  野性自相近,不是为同官。
  
  
   留别
  
  秋凉卷朝簟,春暖撤夜衾。
  虽是无情物,欲别尚沉吟。
  况与有情别,别随情浅深。
  二年欢笑意,一旦东西心。
  独留诚可念,同行力不任。
  前事讵能料,后期谅难寻。
  唯有潺湲泪,不惜共沾襟。
  
  
   晓别
  
  晓鼓声已半,离筵坐难久。
  请君断肠歌,送我和泪酒。
  月落欲明前,马嘶初别后。
  浩浩暗尘中,何由见回首?
  
  
   北园
  
  北园东风起,杂花次第开。
  心知须臾落,一日三四来。
  花下岂无酒,欲酌复迟回。
  所思眇千里,谁劝我一杯?
  
  
   惜(木有)李花
  
   花细而繁,色艳而黯,亦花中之有思者。速衰易落,
   故惜之耳。
  
  树小花鲜妍,香繁条软弱。
  高低二三尺,重叠千万萼。
  朝艳蔼霏霏,夕凋纷漠漠。
  辞枝朱粉细,覆地红绡薄。
  由来好颜色,尝苦易销铄。
  不见茛荡花,狂风吹不落。
  
  
   照镜
  
  皎皎青铜镜,斑斑白丝鬓。
  岂复更藏年,实年君不信。
  
  
   新秋
  
  西风飘一叶,庭前飒已凉。
  风池明月水,衰莲白露房。
  其奈江南夜,绵绵自此长。
  
  
   夜雨
  
  早蛩啼复歇,残灯灭又明。
  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
  
  
   秋江送客
  
  秋鸿次第过,哀猿朝夕闻。
  是日孤舟客,此地亦离群。
  蒙蒙润衣雨,漠漠冒帆云。
  不醉浔阳酒,烟波愁杀人。
  
  
   感逝寄远
  
   寄通州元侍御、果州崔员外、澧州李舍人、凤州李
   郎中。
  
  昨日闻甲死,今朝闻乙死。
  知识三分中,二分化为鬼。
  逝者不复见,悲哉长已矣。
  存者今如何?去我皆万里。
  平生知心者,屈指能有几?
  通果澧凤州,眇然四君子。
  相思俱老大,浮世如流水。
  应叹旧交游,凋零日如此。
  何当一杯酒,开眼笑相视?
  
  
   秋月
  
  夜初色苍然,夜深光浩然。
  稍转西廊下,渐满南窗前。
  况是绿芜地,复兹清露天。
  落叶声策策,惊鸟影翩翩。
  栖禽尚不稳,愁人安可眠?
  
   惊鸟:一作惊乌。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一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我这一生的周折,大都寻得出感情的线索。不论别的,单说求学。我到英国是为要从卢梭②。卢梭来中国时,我已经在美国。他那不确的死耗传到的时候,我真的出眼泪不够,还做悼诗来了。他没有死,我自然高兴。我摆脱了哥伦比亚③大博士衔的引诱,买船漂过大西洋,想跟这位二十世纪的福禄泰尔④认真念一点书去。谁知一到英国才知道事情变样了:一为他在战时主张和平,二为他离婚,卢梭收康桥给除名了,他原来是Trinity Col-lege的fellow⑤,这一来他的fellowCship⑥也给取消了。他回英国后就在伦敦住下,夫妻两人卖文章过日子。因此我也不曾遂我从学的始愿。我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里混了半年,正感着闷想换路走的时候,我认识了狄更生⑦先生。狄更生——Goldsworthy Lowes Dickinson——是一个有名的作者,他的《一个中国人通信》(Letters form John chinaman)与《一个现代聚餐谈话》(A Modern Symposium)两本小册子早得了我的景仰。我第一次会着他是在伦敦国际联盟协会席上,那天林宗孟⑧先生演说,他做主席;第二次是宗孟寓里吃茶,有他。以后我常到他家里去。他看出我的烦闷,劝我到康桥去,他自己是王家学院(King’s Col-lege)的fellow。我就写信去问两个学院,回信都说学额早满了,随后还是狄更生先生替我去在他的学院里说好了,给我一个特别生的资格,随意选科听讲。从此黑方巾、黑披袍的风光也被我占着了。初起我在离康桥六英里的乡下叫沙士顿地方租了几间小屋住下,同居的有我从前的夫人张幼仪女士与郭虞裳⑨君。每天一早我坐街车(有时自行车)上学到晚回家。这样的生活过了一个春,但我在康桥还只是个陌生人谁都不认识,康桥的生活,可以说完全不曾尝着,我知道的只是一个图书馆,几个课室,和三两个吃便宜饭的茶食铺子。狄更生常在伦敦或是大陆上,所以也不常见他。那年的秋季我一个人回到康桥,整整有一学年,那时我才有机会接近真正的康桥生活,同时,我也慢慢的“发见”了康桥。我不曾知道过更大的愉快。  
  ①哥伦比亚,这里指哥伦比亚大学,在美国纽约。
  ②卢梭,通译罗素(1872—1970),英国哲学家、逻辑学家,1921年曾来中国讲学。
  ③康桥,通译剑桥,在英国东南部,这里指剑桥大学。
  ④福禄泰尔,通译伏尔泰(1694—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作家。
  ⑤林宗孟,即林长民,晚清立宪派人士,辛亥革命后曾任司法总长。
  ⑥狄更生,英国作家、学者。徐志摩在英国期间曾得到他的帮助。
  ⑦fellowship即评议员资格。
  ⑧Trinity College的fellow,即三一学院(属剑桥大学)的评议员。
  ⑨郭虞裳,未详。 

  【注释】

  二

  〔六盘山〕在宁夏回族自治区南部固原县西南,是六盘山山脉的主峰,险窄的山路要盘旋多重才能到达峰顶。毛泽东在一九三五年九月中旬率领中央红军进入甘肃省南部,十月上旬,突破敌人的封锁线,打垮了敌人的骑兵部队,胜利地越过六盘山。

  “单独”是一个耐寻味的现象。我有时想它是任何发见的第一个条件。你要发见你的朋友的“真”,你得有与他单独的机会。你要发见你自己的真,你得给你自己一个单独的机会。你要发见一个地方(地方一样有灵性),你也得有单独玩的机会。我们这一辈子,认真说,能认识几个人?能认识几个地方?我们都是太匆忙,太没有单独的机会。说实话,我连我的本乡都没有什么了解。康桥我要算是有相当交情的,再次许只有新认识的翡冷翠①了。啊,那些清晨,那些黄昏,我一个人发疑似的在康桥!绝对的单独。  
  ①翡冷翠,通译佛罗伦萨,意大列中部城市。 

  〔长城〕借指长征的目的地。

  但一个人要写他最心爱的对象,不论是人是地,是多么使他为难的一个工作?你怕,你怕描坏了它,你怕说过分了恼了它,你怕说太谨慎了辜负了它。我现在想写康侨,也正是这样的心理,我不曾写,我就知道这回是写不好的——况且又是临时逼出来的事情。但我却不能不写,上期预告已经出去了。我想勉强分两节写:一是我所知道的康桥的天然景色;一是我所知道的康桥的学生生活。我今晚只能极简的写些,等以后有兴会时再补。

  〔红旗〕首次发表时原作“旄头”,一九六三年版《毛主席诗词》改为“红旗”。

  三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化用南宋刘克庄《贺新郎》词:“问长缨何时入手,缚将戎主?”苍龙,是一种凶神恶煞。《后汉书·张纯传》注:“苍龙,太岁也。”古代方士以太岁所在为凶方,因称太岁为凶神恶煞。

  康桥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康河,我敢说是全世界最秀丽的一条水。河的名字是葛兰大(Granta),也有叫康河(Kiver Cam)的,许有上下流的区别,我不甚清楚。河身多的是曲折,上游是有名的拜伦潭——“Byron’s Pool”——当年拜伦常在那里玩的;有一个老村子叫格兰骞斯德,有一个果子园,你可以躺在累累的桃李树荫下吃茶,花果会掉入你的茶杯,小雀子会到你桌上来啄食,那真是别有一番天地。这是上游;下游是从骞斯德顿下去,河面展开,那是春夏间竞舟的场所。上下河分界处有一个坝筑,水流急得很,在星光下听水声,听近村晚钟声,听河畔倦牛刍草声,是我康桥经验中最神秘的一种:大自然的优美、宁静,调谐在这星光与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性灵。
  但康河的精华是在它的中权,著名的“Backs”这两岸是几个最蜚声的学院的建筑。从上面下来是Pembroke,St.Katharine’s,King’s,Clare,Trinity,St.John’s。最令人留连的一节是克莱亚与王家学院的毗连处,克莱亚的秀丽紧邻着王家教堂(King’s Chapel)的宏伟。别的地方尽有更美更庄严的建筑,例如巴黎赛因河的罗浮宫一带,威尼斯的利阿尔多大桥的两岸,翡冷翠维基乌大桥的周遭;但康桥的“Backs”自有它的特长,这不容易用一二个状词来概括,它那脱尽尘埃气的一种清澈秀逸的意境可说是超出了画图而化生了音乐的神味。再没有比这一群建筑更调谐更匀称的了!论画,可比的许只有柯罗(Corot)的田野;论音乐,可比的许只有肖班①(Chopin)的夜曲。就这,也不能给你依稀的印象,它给你的美感简直是神灵性的一种。  
  ①肖班,通译肖邦(1810—1849),波兰作曲家、钢琴家。 

  作者自注:“苍龙:蒋介石,不是日本人。因为当前全副精神要对付的是蒋不是日。”

  假如你站在王家学院桥边的那棵大椈树荫下眺望,右侧面,隔着一大方浅草坪,是我们的校友居(fellows building),那年代并不早,但它的妩媚也是不可掩的,它那苍白的石壁上春夏间满缀着艳色的蔷薇在和风中摇头,更移左是那教堂,森林似的尖阁不可浼的永远直指着天空;更左是克莱亚,啊!那不可信的玲珑的方庭,谁说这不是圣克莱亚(St.Clare)的化身,哪一块石上不闪耀着她当年圣洁的精神?在克莱亚后背隐约可辨的是康桥最潢贵最骄纵的三一学院(Trinity),它那临河的图书楼上坐镇着拜伦神采惊人的雕像。
  但这时你的注意早已叫克莱亚的三环洞桥魔术似的摄住。你见过西湖白堤上的西泠断桥不是?(可怜它们早已叫代表近代丑恶精神的汽车公司给铲平了,现在它们跟着苍凉的雷峰永远辞别了人间。)你忘不了那桥上斑驳的苍苔,木栅的古色,与那桥拱下泄露的湖光与山色不是?克莱亚并没有那样体面的衬托,它也不比庐山栖贤寺旁的观音桥,上瞰五老的奇峰,下临深潭与飞瀑;它只是怯伶伶的一座三环洞的小桥,它那桥洞间也只掩映着细纹的波粼与婆娑的树影,它那桥上栉比的小穿兰与兰节顶上双双的白石球,也只是村姑子头上不夸张的香草与野花一类的装饰;但你凝神的看着,更凝神的看着,你再反省你的心境,看还有一丝屑的俗念沾滞不?只要你审美的本能不曾汩灭时,这是你的机会实现纯粹美感的神奇!
  但你还得选你赏鉴的时辰。英国的天时与气候是走极端的。冬天是荒谬的坏,逢着连绵的雾盲天你一定不迟疑的甘愿进地狱本身去试试;春天(英国是几乎没有夏天的)是更荒谬的可爱,尤其是它那四五月间最渐缓最艳丽的黄昏,那才真是寸寸黄金。在康河边上过一个黄昏是一服灵魂的补剂。啊!我那时蜜甜的单独,那时蜜甜的闲暇。一晚又一晚的,只见我出神似的倚在桥阑上向西天凝望:——

  看一回凝静的桥影,
  数一数螺钿的波纹:
  我倚暖了石阑的青苔,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
  还有几句更笨重的怎能仿佛那游丝似轻妙的情景:
  难忘七月的黄昏,远树凝寂,
  像墨泼的山形,衬出轻柔暝色
  密稠稠,七分鹅黄,三分桔绿,
  那妙意只可去秋梦边缘捕捉;……

  四

  这河身的两岸都是四季常青最葱翠的草坪。从校友居的楼上望去,对岸草场上,不论早晚,永远有十数匹黄牛与白马,胫蹄没在恣蔓的草丛中,从容的在咬嚼,星星的黄花在风中动荡,应和着它们尾鬃的扫拂。桥的两端有斜倚的垂柳与椈荫护住。水是澈底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匀匀的长着长条的水草。这岸边的草坪又是我的爱宠,在清朝,在旁晚,我常去这天然的织锦上坐地,有时读书,有时看水;有时仰卧着看天空的行云,有时反扑着搂抱大地的温软。
  但河上的风流还不止两岸的秀丽。你得买船去玩。船不止一种:有普通的双桨划船,有轻快的薄皮舟(canoe),有最别致的长形撑篙船(punt)。最末的一种是别处不常有的:约莫有二丈长,三尺宽,你站直在船梢上用长竿撑着走的。这撑是一种技术。我手脚太蠢,始终不曾学会。你初起手尝试时,容易把船身横住在河中,东颠西撞的狼狈。英国人是不轻易开口笑人的,但是小心他们不出声的皱眉!也不知有多少次河中本来优闲的秩序叫我这莽撞的外行给捣乱了。我真的始终不曾学会;每回我不服输跑去租船再试的时候,有一个白胡子的船家往往带讥讽的对我说:“先生,这撑船费劲,天热累人,还是拿个薄皮舟溜溜吧!”我哪里肯听话,长篙子一点就把船撑了开去,结果还是把河身一段段的腰斩了去。
  你站在桥上去看人家撑,那多不费劲,多美!尤其在礼拜天有几个专家的女郎,穿一身缟素衣服,裙裾在风前悠悠的飘着,戴一顶宽边的薄纱帽,帽影在水草间颤动,你看她们出桥洞时的恣态,捻起一根竟像没有分量的长竿,只轻轻的,不经心的往波心里一点,身子微微的一蹲,这船身便波的转出了桥影,翠条鱼似的向前滑了去。她们那敏捷,那闲暇,那轻盈,真是值得歌咏的。
  在初夏阳光渐暖时你去买一支小船,划去桥边荫下躺着念你的书或是做你的梦,槐花香在水面上飘浮,鱼群的唼喋声在你的耳边挑逗。或是在初秋的黄昏,近着新月的寒光,望上流僻静处远去。爱热闹的少年们携着他们的女友,在船沿上支着双双的东洋彩纸灯,带着话匣子,船心里用软垫铺着,也开向无人迹处去享他们的野福——谁不爱听那水底翻的音乐在静定的河上描写梦意与春光!
  住惯城市的人不易知道季候的变迁。看见叶子掉知道是秋,看见叶子绿知道是春;天冷了装炉子,天热了拆炉子;脱下棉袍,换上夹袍,脱下夹袍,穿上单袍:不过如此吧了。天上星斗的消息,地下泥土里的消息,空中风吹的消息,都不关我们的事。忙着哪,这样那样事情多着,谁耐烦管星星的移转,花草的消长,风云的变幻?同时我们抱怨我们的生活、苦痛、烦闷、拘束、枯燥,谁肯承认做人是快乐?谁不多少间咒诅人生?
  但不满意的生活大都是由于自取的。我是一个生命的信仰者,我信生活决不是我们大多数人仅仅从自身经验推得的那样暗惨。我们的病根是在“忘本”。人是自然的产儿,就比枝头的花与鸟是自然的产儿;但我们不幸是文明人,入世深似一天,离自然远似一天。离开了泥土的花草,离开了水的鱼,能快活吗?能生存吗?从大自然,我们取得我们的生命;从大自然,我们应分取得我们继续的资养。哪一株婆娑的大木没有盘错的根柢深入在无尽藏的地里?我们是永远不能独立的。有幸福是永远不离母亲抚育的孩子,有健康是永远接近自然的人们。不必一定与鹿豕游,不必一定回“洞府”去;为医治我们当前生活的枯窘,只要“不完全遗忘自然”一张轻淡的药方我们的病象就有缓和的希望。在青草里打几个滚,到海水里洗几次浴,到高处去看几次朝霞与晚照——你肩背上的负担就会轻松了去的。
  这是极肤浅的道理,当然。但我要没有过过康桥的日子,我就不会有这样的自信。我这一辈子就只那一春,说也真可怜,算是不曾虚度。就只那一春,我的生活是自然的,是真愉快的!(虽则碰巧那也是我最感受人生痛苦的时期)。我那时有的是闲暇,有的是自由,有的是绝对单独的机会。说也奇怪,竟像是第一次,我辨认了星月的光明,草的青,花的香,流水的殷勤。我能忘记那初春的睥睨吗?曾经有多少个清晨我独自冒着冷去薄霜铺地的林子里闲步——为听鸟语,为盼朝阳,为寻泥土里渐次苏醒的花草,为体会最微细最神妙的春信。啊,那是新来的画眉在那边凋不尽的青枝上试它的新声!啊,这是第一朵小雪球花挣出了半冻的地面!啊,这不是新来的潮润沾上了寂寞的柳条?
  静极了,这朝来水溶溶的大道,只远处牛奶车的铃声,点缀这周遭的沉默。顺着这大道走去,走到尽头,再转入林子里的小径,往烟雾浓密处走去,头顶是交枝的榆荫,透露着漠楞楞的曙色;再往前走去,走尽这林子,当前是平坦的原野,望见了村舍,初青的麦田,更远三两个馒形的小山掩住了一条通道。天边是雾茫茫的,尖尖的黑影是近村的教寺。听,那晓钟和缓的清音。这一带是此邦中部的平原,地形像是海里的轻波,默沉沉的起伏;山岭是望不见的,有的是常青的草原与沃腴的田壤。登那土阜上望去,康桥只是一带茂林,拥戴着几处娉婷的尖阁。妩媚的康河也望不见踪迹,你只能循着那锦带似的林木想象那一流清浅。村舍与树林是这地盘上的棋子,有村舍处有佳荫,有佳荫处有村舍。这早起是看炊烟的时辰:朝雾渐渐的升起,揭开了这灰苍苍的天幕(最好是微霰后的光景),远近的炊烟,成丝的、成缕的、成卷的、轻快的、迟重的、浓灰的、淡青的、惨白的,在静定的朝气里渐渐的上腾,渐渐的不见,仿佛是朝来人们的祈祷,参差的翳入了天听。朝阳是难得见的,这初春的天气。但它来时是起早人莫大的愉快。顷刻间这田野添深了颜色,一层轻纱似的金粉糁上了这草,这树,这通道,这庄舍。顷刻间这周遭弥漫了清晨富丽的温柔。顷刻间你的心怀也分润了白天诞生的光荣。“春”!这胜利的晴空仿佛在你的耳边私语。“春!”
  你那快活的灵魂也仿佛在那里回晌。
  伺候着河上的风光,这春来一天有一天的消息。关心石上的苔痕,关心败草里的花鲜,关心这水流的缓急,关心水草的滋长,关心天上的云霞,关心新来的鸟语。怯伶伶的小雪球是探春信的小使。铃兰与香草是欢喜的初声。窈窕的莲馨,玲珑的石水仙,爱热闹的克罗克斯,耐辛苦的蒲公英与雏菊——这时候春光已是烂缦在人间,更不须殷勤问讯。
  瑰丽的春放。这是你野游的时期。可爱的路政,这里不比中国,哪一处不是坦荡荡的大道?徒步是一个愉快,但骑自转车是一个更大的愉快,在康桥骑车是普遍的技术;妇人、稚子、老翁,一致享受这双轮舞的快乐。(在康桥听说自转车是不怕人偷的,就为人人都自己有车,没人要偷)。任你选一个方向,任你上一条通道,顺着这带草味的和风,放轮远去,保管你这半天的逍遥是你性灵的补剂。这道上有的是清荫与美草,随地都可以供你休憩。你如爱花,这里多的是锦绣似的草原。你如爱鸟,这里多的是巧啭的鸣禽。你如爱儿童,这乡间到处是可亲的稚子。你如爱人情,这里多的是不嫌远客的乡人,你到处可以“挂单”借宿,有酪浆与嫩薯供你饱餐,有夺目的果鲜恣你尝新。你如爱酒,这乡间每“望”都为你储有上好的新酿,黑啤如太浓,苹果酒、姜酒都是供你解渴润肺的。……带一卷书,走十里路,选一块清静地,看天,听鸟,读书,倦了时,和身在草绵绵处寻梦去——你能想像更适情更适性的消遣吗?
  陆放翁有一联诗句:“传呼快马迎新月,却上轻舆趁晚凉;”这是做地方官的风流。我在康桥时虽没马骑,没轿子坐,却也有我的风流:我常常在夕阳西晒时骑了车迎着天边扁大的日头直追。日头是追不到的,我没有夸父的荒诞,但晚景的温存却被我这样偷尝了不少。有三两幅画图似的经验至今还是栩栩的留着。只说看夕阳,我们平常只知道登山或是临海,但实际只须辽阔的天际,平地上的晚霞有时也是一样的神奇。有一次我赶到一个地方,手把着一家村庄的篱笆,隔着一大田的麦浪,看西天的变幻。有一次是正冲着一条宽广的大道,过来一大群羊,放草归来的,偌大的太阳在它们后背放射着万缕的金辉,天上却是乌青青的,只剩这不可逼视的威光中的一条大路,一群生物,我心头顿时感着神异性的压迫,我真的跪下了,对着这冉冉渐翳的金光。再有一次是更不可忘的奇景,那是临着一大片望不到头的草原,满开着艳红的罂粟,在青草里亭亭像是万盏的金灯,阳光从褐色云斜着过来,幻成一种异样紫色,透明似的不可逼视,刹那间在我迷眩了的视觉中,这草田变成了……不说也罢,说来你们也是不信的!
  一别二年多了,康桥,谁知我这思乡的隐忧?也不想别的,我只要那晚钟撼动的黄昏,没遮拦的田野,独自斜倚在软草里,看第一个大星在天边出现!

  十五年一月十五日

  知道志摩,
  就不能不知道志摩的康桥。

  一篇《我所知道的康桥》在案前,今夜,我就只有康桥了。此刻的我便是康桥唯一的游容。

  素  描

  无论如何辗转迂回,志摩终是属于康桥的。钟情已是千年,相遇自是有缘。一切先有默契,不必多言。该在的,不论是前生还是来世,它是始终都等在那里的。就只这一个康桥,单等这一个志摩去“发见”,去结一段缘。不需要任何理由与契机。
  一如禅诗所说:“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康桥,因为有了志摩,而成就了它的灵性,径自走入中国文学史灿烂的一页。志摩,又因为有了康桥,而找到精神皈依与寄托。
  第一段只用了一支炭素笔,就以线条勾勒出志摩与康桥之间几乎具有某种宿命意味的互属关系。语言平浅、意象单纯,而志摩心中的意念却温和地随着文字的节拍,不疾不缓地淡淡点出。

  版  画

  上前一步,即抵达你营造的“单独”境界,这正是你智慧的灵光一闪,也需得以犀利的心灵去抚触。仅以平静客观的态度和三个“你要发现”的排比句,就完成了一个人生的大颖悟,这出自性灵的会心之见,悟透的人自有心领神会的一笑。再如后文中“不满意的生活大都是自取的”“有幸福是永远不离母亲扶养的孩子,有健康是永远接近自然的人”,这种从眼前景物荡开去,通过冥想的途径,反映个人情思的格言警句式的哲理短句,文中俯拾皆是,可圈可点。恰如散置在夜空里的星星,让人眼前一亮又一亮。从中可窥志摩炼字炼句,想象比喻的功夫,已达圆熟境界。
  若以版画技法相拟,一刀一刀是刻在画版上的,无法随意涂改,没有相当把握,怎敢轻易下刀?也是最见画家功力所在。
  勿容置疑,志摩是属于才华横溢的那一路作家。但临到面对至爱的康桥,我们一向自信的诗人忧心忡忡。你说:“一个人要写他最心爱的对象,不论是人是地,是多么使他为难的一个工作?你怕,你怕描坏了它,你怕说过分恼了它,你怕说太谨慎辜负了它。”这是多么动人的忧虑,又何尝不是我们常人的经验?最神圣钟爱的事物,总是最不敢轻易提及,唯恐亵渎了它。
  康桥,那是志摩心中千遍万遍唱不尽的爱宠,是断断不肯对它做骚人墨客式的清论高谈、评头论足。你甚至已经断言:“这回是写不好的。”你的担忧至少让我明白了两层意思:爱是用血写的诗;其次是,我相信,志摩将要尽全部心力、笔力之所能,画一个心中的康桥给我们的。

  国  画

  随志摩踏时光而行,步步有声。
  康河近了。我听到你的心跳。我望着你的背影正一步一履朝自己心跳过的地方走去,朝自己曾经的鞋声走去,朝自己哭过的哭和笑过的笑走去了。
  你轻轻叹一口气,自言自语:“这么快就离开那个春天这么远了?”可不是吗,那一个特定的春天,成了你和康桥永恒的季节。那些个不能释怀的日子,成了你一生的感动。
  你也算是见过真山远水的人,但你竟毫不迟疑地断言:“我敢说,康河是全世界最秀丽的一条水。”我纵有一百个质疑的理由,我不忍心给自己一个质疑的自由。你此刻的心情我想我知道。
  此时的康河,已被偷换概念成你心中理想的象征。你不是地理学家,你无需科学的精密与严谨。况且,谁又能不容许“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偏颇?你的执着,令每一个读到这的人不能不深深动容。不是为康河之美,而是你炙人的痴情。我能感觉得到你的血在烧,在字里行间窜流。志摩是实实在在爱疯了康桥的。
  随即,你以中国画常用的散点透视法,引导我从不同角度浏览康桥,交给我三幅传神写意的中国水墨:

  淡泊悠远、田园情调的康河坝筑图
  堂皇典丽、气象高华的学院建筑群
  超凡脱俗,维妙维肖的克莱亚三环洞桥

  第一幅:拜伦潭——果子园——星光下的水声——近村晚钟声——河畔倦牛刍草声。神秘的层境尤需次第叠出,叠而不重。星光、波光,钟声、水声,人烟气、生灵气,笔性和墨气浑然天成。不仅想象瑰丽,色彩缤纷,而且感觉奇特,极富视听之美。没有玄奇的意象,却似有玄机伏笔,让人产生无边玄想。不知不觉中已被志摩所酿制的神秘悠远的气氛所覆盖。而志摩本身则完全进入物我合一,无人交感的浑然之境。
  第二幅:志摩并不着意描绘学院建筑群,而以具有暗示性的墨意留白,提供给人想象的空间和回味不尽的“意趣”。以柯罗的田野画和肖邦的小夜曲这些具有暗示意味的形象与意境引起读者联想与共鸣。遥想志摩当年置身其间,方帽黑袍,一卷在手,何等惬意潇洒,最是神采飞扬了。景、人、情交融,才成最美的画境。
  第三幅:克莱亚三环洞桥,在志摩笔下,美得不夸张也不尖锐。但志摩最是善用隐词的高手,一个“怯怜怜”,有声有色有味,立时给一个平平凡凡的小桥注入了血脉与精气神儿。文字的高度妙用,被志摩童话般的魔手耍活了。小桥自有了她玲玲珑珑的风韵,正是那种“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小家碧玉式的纯净与温润。初初入眼并不夺人,需得“凝神地看着,更凝神地看着”,这才品出她的脱俗之美。如古人所说:“花好在颜色,颜色人可效;花妙在精神,精神在莫造。”这份“精神”是要人穿过眼帘,用心去感受的。志摩在问:“看还有一丝屑的俗念沾滞不?”当然没有了,也许真的没有了,也许单是冲着你那痴情,不容许自己再有了。
  正如蓬头垢面的清晨不宜欣赏女人一般,志摩是不乐意我在不适当的天时与气候,去赏坏了他的康桥的。
  志摩的天性是唯美的,唯美的志摩正是叔本华所说“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今晚仍要在园中遍植玫瑰”的那种人。志摩受不了康桥不够完美。
  在我有限的地理知识里,英国的冬天总是雾着一张脸,而志摩则说是“走极端”“荒谬的坏”。你用了一个欧化长句“逢着连绵的雾盲天你一定不迟疑地甘愿进地狱本身去试试”把消化这句子的节奏放慢、时间拉长,感受力也加强了。没有人会再怀疑冬游康桥将是怎样愚蠢的选择。一个“盲”字用神了,语言在一瞬间活了过来,并扩大到无限,具有一种超现实的情趣。
  总还是那个诗人的志摩。三幅画毕,方兴未艾,又信手拈来两节小诗。再次以乐器的层次滋润着我们的听觉、视觉、嗅觉、触觉的通感,就象在人心胸铺展开两方好平的阳光,令人浸润其间,享受一种不可言诠的温柔的感动。
  如果说“康桥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
  那么,康河的灵性则全在它脱俗的神性之美。
  康桥也因此而有了它最动人的质地。

  油  画

  只是浮光掠影的写意水墨画,对于至爱康桥的志摩来说,是不尽兴的。如果说第三段是以中国画的散点透视法画了康桥的“线”,那么志摩在第四段则以西洋油画的焦点透视法,浓墨重彩地画了康桥的“点”。这巨幅油画我叫它——康桥之春。
  布局吗?当然也还是依你:
  把“恣蔓”的草丛给牛马的“胫蹄;”把“新来的潮润”给“寂寞的柳条”;把“饮烟”给“佳荫里的村舍”;把仙姿给素裙纱帽、长篙轻点的女郎;把春的长袍披给康桥,把康桥——还给志摩。
  康河水波依旧,你说,去租船吧,就那种别处不常有的长形撑篙船。——在水一方,你手持长篙,盈盈而笑,轻吟一句:“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仿佛从来就不曾离去。谁能知晓你这尾深水鱼的快乐?庄子负手不答,但——我想,我知道。
  河身多曲折,时隐时现你单衫微寒的身影。我以为:一条河的走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百转柔肠;船撑得好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叶扁舟,去留由己的小情小趣;住惯都市不解季节变迁,还是远离尘嚣不食人间烟火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还保有一颗对自然的敏感之心。
  志摩说得对,人类是“病”了,病在“入世深似一天,离自然就远似一天”。这不禁使我想起清朝画家盛大士的一句话:“凡人多熟一分世故,即多一分机智;多一分机智,即少一分高雅。”我们离苏东坡“人间有味是清欢”的境界是越来越遥远了,追求清欢的心念也越来越淡薄了。五官要清欢,总遭遇油腻、噪音、污染;心情要清欢,找不到可供散步的绿野田园。有时想找三五知己去啜一盅热茶,可惜心情也有了,朋友也有了,只是有茶的地方总在都市中心人声最嘈杂的所在。清欢已被拥挤出尘世,人间也越来越逼人以浊为欢,以清为苦,而忘失生命清明的滋味。
  志摩给我们开了一帖药方——不完全遗忘自然。
  岂止是不遗忘,你是完完全全把自己融入自然,也终于完成自己于无边的自然之中。
  你看:志摩在“天然织锦”般的草坪上读书、看云、拥抱大地。你把这里描绘成草的天堂。人给自然一个天堂,自然也还给人一个天堂。
  志摩在“薄霜铺地”的林子里散步,听鸟语、盼朝阳、寻泥里苏醒的花香、体会最微细神妙的春信。写景在字面上也还是历代诗词中常见的那种春之美。但以前只知道春天有多美,这会儿才感到春天有多骚,象足了一个娇俏的、爱嗔闹着小姐脾气的小女人。她的呼吸、她的体温,近在咫尺,伸手可触。那是逼着人忍不住要去相亲的生命。
  志摩正顺着“水溶溶的大道”登上土埠,与康桥拉开些距离,再赏康桥。这是全文中最能体现志摩艺术风格的一段。溶拟人、排比、比喻、反复、欧化长句于一体。无论是语言的创新、意象的融铸、节奏的掌握,以及某些难以宣说的高度气氛之营造,都不是一般的游记散文所堪比拟的。硬是一步步使读者从内心深处逼出一个鲜活水灵的春之康桥。
  志摩又顺着草味和风,骑车“迎着天边扁大的日头”放轮远去了,去爱花、去爱鸟、去爱人情、去偷尝晚景的温存、去绿草绵绵处寻梦。
  尽管,我无法道出“带一卷书,走十里路,选一块清净地,看天,听鸟,读书。倦了时,和身在草绵绵处寻梦去”这样的消遣是怎样的沉味,但怎能叫人立刻停止那玄幽的迷思?只是你这一“寻梦”,怎么就不醒了?春已经走得很远了,秋露已重,你可有一件御寒的夹袍?可有一只唐诗中焚着一把雪的红泥小火炉?
  只是你这一“寻梦”,怎么就不归了?被风翻到三十六页便停住了,成为文学史上的孤本,而康桥在你笔下也便成了千古绝唱。你明明允诺我们“今夜只能极简的写些,等以后有兴会时再补。”却羽化登仙般地翩翩如鹤归去,让我们空悬着一颗再读康桥的心,苦等至今。假如你能象火鸟,自焚之后又在灰烬中复活,自无涯返回有涯来看看你久别的康桥,而康桥前倾到的已是他人。志摩会怎样?
  你果然是个真性情的人,竟毫不掩饰地对我说:“我这一辈子就只那一春,说也可怜,算是不曾虚度”“我不曾知道过更大的愉快。”
  情必近于痴而始真。未料见过世界的志摩,你的欢愉竟是这样窄窄的、小小的,仅仅容纳得下一个康桥。我为你的执着感动得直想哭……
  我在想,我一直在想,若能给志摩多一年的康桥春天该有多好。再转念,其实在时间的流里,原没有什么绝对的长与短,只要能真正感受到生命的丰盈,瞬间即在永恒。
  篇末那两幅夕照图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一笔带过的。它不是描在纸上,也不是刻有画版上,是一刀一刀镌刻在志摩血肉心壁上的。
  也试着让自己隔着篱笆,看天风迎面赶一群羊过来,夕阳从它们的后背照过来,把它们照成金色的透明体,谁能怀疑它们不是一群仙界的灵物?谁又能不感到那种“神异性的压迫直逼过来”。大自然的美有时是会逼人落泪的。而我们跪伏在大自然面前的诗人,正是这画幅中最传神惹眼的点睛之笔。只轻轻一点,就把自然景观提升到人文景观的层境。
  斜阳下草原上的罂粟花,再次迷眩了我的视觉。究竟象什么?最善比喻的志摩竟“吝啬”地用省略号一点了之,成了画境中的留白。一百个读者就有一百种想象,想象的空间与深度顿时无限辽阔。
  志摩在收笔了。一定还有一些什么,你是不肯说的;还有多少藏在口袋里的情怀,你也不再轻易向人说道。也许四月的黄昏知道,四月黄昏的康桥知道。
  但志摩却给我们一个突兀的结尾:“谁知我这思乡的隐忧”。你怎能把乡愁说得如此轻易?康桥,它也许是别人的故乡,但必定是你的异乡。一读再读,才得顿悟的刹那。于躯壳,你是过客,但于灵魂,康桥正是你的归宿,它是志摩心灵的故乡啊!
  胡适在《追悼志摩》一文里曾经对志摩的理想作过这样的概括:“他的人生观真是一种‘单纯信仰’,这里面只有三个大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他梦想这三个理想能够会合于一个人生里。”而爱、自由、美正是康桥所有。
  因此,康桥在志摩心中已不再是一群学院的代名词,而是:一个美学观点、一个博爱的载体、一个自由的象征,是一种理想中的生活方式和生活境界。完全是形而上感觉的升华。

  有人用画笔呈情,有人用眼眸承情,有人用文字陈情,志摩你是以对康桥第三度山水般的心契与领会,与读到它的人以心换心的。正如你自己的话:“你要打开人家的心,先得打开你自己心。”
  我以为:一篇好文章全靠“文气充沛”。“文气”是文章的灵魂,也最见作品的尽境。这篇散文之所以成为我国现代早期游记散文的代表作,徐志摩散文的巅峰之作而脍炙人口,首先在于它的感人,其次是它完美的艺术形式。而感人的是志摩的真情投入。“真正震撼人心的作品,必然是直指本心,写出人性的共相,触及人性的本然,使读者会其心而同其心”,这篇散文便是了。
  志摩描绘的是康桥的皮肉骨,我们得到的却是它的神;勾勒出的是康桥的点线面,我们进入的却是整个画廊。在有意无意之间,已不得不思志摩所思、感志摩所感、悟志摩所悟,只有答应了自己随了志摩的思路行去,并以心灵的颤动、呼应那无法抗拒的接引。康桥固然遥不可及,但我们的梦想与神往,借志摩的一支笔替我们都实现了;康桥固然本来就美,也是志摩实在写得好,硬是把这一个康桥给写足了。
  文气也在回荡中饱满高涨,充沛于字里行间,让我们一次又一次震慑于志摩不凡的才情。而在此文完美的艺术形式中最为亮丽袭人的,是志摩的语言艺术,颇值一提。
  写景时惯常使用欧化长句,把读者“消化”一个句子的时间拉长、节奏放慢,恰似一种从容漫步山水的心情;而写感悟,则多用短句,以适合表达感情的急促与热烈。或用长句把一串短句轻轻托住,或长短句错综出现,使长短相间,错落有致,快慢相节,形成一种起伏的韵律美。
  反复、排比手法恰到好处的运用,使语言有了强烈的节奏感和音乐感,洋溢着灵动的乐谱情调,甚至写出了满纸的回音与乐声。
  志摩是这样自如地操作着语言,不仅使它精确,而且赋予它“活”的生命,寻求语言新关联的能力,选用机能性强的语字,使语言的内在世界丰盈而饱满,多姿多彩而富于表情。曲折而非直线、起伏而非平坦。时而开门见山,时而回廊九曲,时而腾达、时而沉落,既一针见血、又十面埋伏。相当耐读,差堪玩味。功力之深,已达心手两忘的境界。
  这使我赏读的过程中一直有一个错觉:读到的明明是一篇散文,实际上得到的却是一首好诗。即使不分行也读得出是诗,是诗化了的意境,是诗歌语言的魅力。
  每读一遍都有新鲜的感动。《我所知道的康桥》是一遍就可以读懂的,因为它——语近;但也许是好多遍也读不懂的,因为它——情遥。把清代诗评家沈德潜的“语近情遥、含吐不露”移来此处,是否最为贴切?

  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志摩的确是悄悄地走远了,但挥不去带不走的是他的康桥。它做为学院建筑留在英国,它做为一篇具有生命质感的美文,留在中国文学史中。自然中的康桥会老,但文字中的康桥,将在所有爱志摩的读者心中永远年轻。
                           (楚楚)

Author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