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近体诗五十八首

  这回我不撒谎,不打隐谜,不唱反调,不来烘托;我要说几句,至少我自己信得过的话,我要痛快的招认我自己的虚实,我愿意把我的花押画在这张供状的末尾。
  我要求你们大量的容许,准我在我第一天接手《晨报副刊》的时候,介绍我自己,解释我自己,鼓励我自己。
  我相信真的理想主义者是受得住眼看他往常保持着的理想煨成灰,碎成断片,烂成泥,在这灰、这断片、这泥的底里,他再来发现他更伟大、更光明的理想。我就是这样的一个。
  只有信生病是荣耀的人们才来不知耻的高声嚷痛;这时候他听着有脚步声,他以为有帮助他的人向着他来,谁知是他自己的灵性离了他去!真有志气的病人,在不能自己豁脱苦痛的时候,宁可死休,不来忍受医药与慈善的侮辱。我又是这样的一个。
  我们在这生命里到处碰头失望,连续遭逢“幻灭”,头顶只见乌云,地下满是黑影;同时我们的年岁、病痛、工作、习惯,恶狠狠的压上我们的肩背,一天重似一天,在无形中嘲讽的呼喝着,“倒,倒,你这不量力的蠢才!”因此你看这满路的倒尸,有全死的,有半死的,有爬着挣扎的,有默无声息的……嘿!生命这十字架,有几个人抗得起来?
  但生命还不是顶重的担负,比生命更重实更压得死人的是思想那十字架。人类心灵的历史里能有几个天成的孟贲乌育①?在思想可怕的战场上我们就只有数得清有限的几具光荣的尸体。  
  ①孟贲乌育,通译墨尔波墨涅,希腊神话中专司悲剧的文艺女神。在近代西方作品中,墨尔波墨涅有时用作“戏剧”的代名词。 

  Tounderstandthattheskyiseverywhereblue,it
  isnotnecessarytohavetravelledallroundthe
  world——Goethe。①  
  ①这是歌德的两句诗的英译,原意文中有交代。 

 
  安州应城玉女汤作
  
  神女殁幽境。
  汤池流大川。
  阴阳结炎炭。
  造化开灵泉。
  地底烁朱火。
  沙傍に匮獭
  沸珠跃明月。 ( 明一作晴 )
  皎镜函空天。
  气浮兰芳满。
  色涨桃花然。
  精览万殊入。
  潜行七泽连。
  愈疾功莫尚。
  变盈道乃全。
  濯濯气清。 (一作濯缨掬清 )
  唏发弄潺湲。
  散下楚王国。
  分浇宋玉田。
  可以奉巡幸。
  奈何隔穷偏。
  独随朝宗水。
  赴海输微涓。
  
  
  之广陵宿常二南郭幽居
  
  绿水接柴门。
  有如桃花源。
  忘忧或假草。
  满院罗丛萱。
  暝色湖上来。
  微雨飞南轩。
  故人宿茅宇。
  夕鸟栖杨园。
  还惜诗酒别。
  深为江海言。
  明朝广陵道。
  独忆此倾樽。
  
  
  夜下征虏亭
  
  
  船下广陵去。
  月明征虏亭。
  山花如绣颊。
  江火似流萤。
  
  
  下途归石门旧居
  
  吴山高。
  越水清。
  握手无言伤别情。
  将欲辞君挂帆去。
  离魂不散烟郊树。
  此心郁怅谁能论。
  有愧叨承国士恩。
  云物共倾三月酒。
  岁时同饯五侯门。
  羡君素书尝满案。
  含丹照白霞色烂。
  余尝学道穷冥筌。
  梦中往往游仙山。
  何当脱屣谢时去。
  壶中别有日月天。
  俯仰人间易凋朽。
  钟峰五云在轩牖。
  惜别愁窥玉女窗。
  归来笑把洪崖手。
  隐居寺。
  隐居山。
  陶公炼液栖其间。
  灵神闭气昔登攀。
  恬然但觉心绪闲。
  数人不知几甲子。
  昨来犹带冰霜颜。 (来一作夜)
  我离虽则岁物改。
  如今了然识所在。 (识一作失)
  别君莫道不尽欢。
  悬知乐客遥相待。
  石门流水遍桃花。
  我亦曾到秦人家。
  不知何处得鸡豕。
  就中仍见繁桑麻。
  倏然远与世事间。
  装鸾驾鹤又复远。
  何必长从七贵游。
  劳生徒聚万金产。
  挹君去。
  长相思。
  云游雨散从此辞。
  欲知怅别心易苦。
  向暮春风杨柳丝。
  
  
  客中行
  
  
  兰陵美酒郁金香。
  玉碗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
  不知何处是他乡。
  
  
  太原早秋
  
  岁落众芳歇。
  时当大火流。
  霜威出塞早。
  云色渡河秋。
  梦绕边城月。
  心飞故国楼。
  思归若汾水。
  无日不悠悠。
  
  
  奔亡道中五首
  
  其一
  
  苏武天山上。
  田横海岛边。
  万重关塞断。
  何日是归年。
  
  其二
  
  亭伯去安在。
  李陵降未归。
  愁容变海色。
  短服改胡衣。
  
  其三
  
  谈笑三军却。
  交游七贵疏。
  仍留一只箭。
  未射鲁连书。
  
  其四
  
  函谷如玉关。
  几时可生还。
  洛阳为易水。
  嵩岳是燕山。
  俗变羌胡语。
  人多沙塞颜。
  
  申包惟恸哭。
  七日鬓毛斑。
  
  其五
  
  淼淼望湖水。
  青青芦叶齐。
  归心落何处。
  日没大江西。
  歇马傍春草。
  欲行远道迷。
  谁忍子规鸟。
  连声向我啼。
  
  
  郢门秋怀
  
  郢门一为客。
  巴月三成弦。
  朔风正摇落。
  行子愁归旋。
  杳杳山外日。
  茫茫江上天。
  人迷洞庭水。
  雁度潇湘烟。
  清旷谐宿好。
  缁磷及此年。
  百龄何荡漾。
  万化相推迁。
  空谒苍梧帝。
  徒寻溟海仙。
  已闻蓬海浅。
  岂见三桃圆。
  倚剑增浩叹。
  扪襟还自怜。
  终当游五湖。
  濯足沧浪泉。
  
  
  至鸭栏驿上白马矶赠裴侍御
  
  侧叠万古石。
  横为白马矶。
  乱流若电转。
  举棹扬珠辉。
  临驿卷缇幕。
  升堂接绣衣。
  情亲不避马。
  为我解霜威。
  
  
  荆门浮舟望蜀江
  
  春水月峡来。
  浮舟望安极。
  正是桃花流。
  依然锦江色。
  江色绿且明。
  茫茫与天平。
  逶迤巴山尽。
  摇曳楚云行。
  雪照聚沙雁。
  花飞出谷莺。
  芳洲却已转。
  碧树森森迎。
  流目浦烟夕。
  扬帆海月生。
  江陵识遥火。
  应到渚宫城。
  
  
  上三峡
  
  巫山夹青天。
  巴水流若兹。
  巴水忽可尽。
  青天无到时。
  三朝上黄牛。
  三暮行太迟。
  三朝又三暮。
  不觉鬓成丝。
  
  
  自巴东舟行经瞿唐峡登巫山最高峰还题壁
  
  江行几千里。
  海月十五圆。
  始经瞿唐峡。
  遂步巫山巅。
  巫山高不穷。
  巴国尽所历。
  日边攀垂萝。
  霞外倚穹石。
  飞步凌绝顶。
  极目无纤烟。
  却顾失舟壑。
  仰观临青天。
  青天若可扪。
  银汉去安在。
  望云知苍梧。
  记水辨瀛海。
  周游孤光晚。
  历览幽意多。
  积雪照空谷。
  悲风鸣森柯。
  归途行欲曛。
  佳趣尚未歇。
  江寒早啼猿。
  松暝已吐月。
  月色何悠悠。
  清猿响啾啾。
  辞山不忍听。
  挥策还孤舟。
  
  
  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尽。 (尽一作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秋下荆门
  
  霜落荆门江树空。
  
  布帆无恙挂秋风。
  此行不为鲈鱼脍。
  自爱名山入剡中。
  
  
  江行寄远
  
  刳木出吴楚。
  危槎百余尺。
  疾风吹片帆。
  日暮千里隔。
  别时酒犹在。
  已为异乡客。
  思君不可得。
  愁见江水碧。
  
  
  宿五松山下荀媪家
  
  我宿五松下。
  寂寥无所欢。
  田家秋作苦。
  邻女夜舂寒。
  跪进雕胡饭。
  月光明素盘。
  令人惭漂母。
  三谢不能餐。
  
  
  下泾县陵阳溪至涩滩
  
  涩滩鸣嘈嘈。
  两山足猿猱。
  白波若卷雪。
  侧石不容舟。 (石一作足)
  渔子与舟人。
  撑折万张篙。
  
  
  下陵阳沿高溪三门六剌滩
  
  三门横峻滩。
  六剌下波澜。
  石惊虎伏起。
  水状龙萦盘。
  何惭七里濑。
  使我欲垂竿。
  
  
  夜泊黄山闻殷十四吴吟
  
  昨夜谁为吴会吟。
  风生万壑振空林。
  龙惊不敢水中卧。
  猿啸时闻岩下音。
  我宿黄山碧溪月。
  听之却罢松间琴。
  朝来果是沧洲逸。
  酤酒醍盘饭霜栗。 ( 醍一作提 )
  半酣更发江海声。
  客愁顿向杯中失。
  
  
  宿虾湖  
  
  鸡鸣发黄山。
  暝投虾湖宿。
  白雨映寒山。
  森森似银竹。
  提携采铅客。
  结荷水边沐。
  半夜四天开。
  星河烂人目。
  明晨大楼去。
  冈陇多屈伏。
  当与持斧翁。
  前溪伐云木。
  
  
  西施
  
  西施越溪女。
  出自苎萝山。
  秀色掩今古。
  荷花羞玉颜。
  浣纱弄碧水。
  自与清波闲。
  皓齿信难开。
  沉吟碧云间。
  勾践征绝艳。
  扬蛾入吴关。
  提携馆娃宫。
  杳渺讵可攀。
  一破夫差国。
  千秋竟不还。
  
  
  王右军
  
  右军本清真。
  潇洒出风尘。 ( 出一作在 )
  山阴过羽客。
  爱此好鹅宾。
  扫素写道经。
  笔精妙入神。
  书罢笼鹅去。
  何曾别主人。
  
  
  上元夫人
  
  上元谁夫人。
  偏得王母娇。
  嵯峨三角髻。
  余发散垂腰。
  裘披青毛锦。
  身著赤霜袍。
  手提嬴女儿。
  闲与凤吹箫。
  眉语两自笑。
  忽然随风飘。
  
  
  
  苏台览古
  
  旧苑荒台杨柳新。
  菱歌清唱不胜春。
  只今惟有西江月。
  曾照吴王宫里人。
  
  
  越中览古
  
  越王句践破吴归。
  义士还乡尽锦衣。 ( 乡一作家 )
  宫女如花满春殿。
  只今惟有鹧鸪飞。
  
  
  商山四皓
  
  白发四老人。
  昂藏南山侧。
  偃卧松雪间。
  冥翳不可识。
  云窗拂青霭。
  石壁横翠色。
  龙虎方战争。
  于焉自休息。
  秦人失金镜。
  汉祖升紫极。
  阴虹浊太阳。
  前星遂沦匿。
  一行佐明圣。 ( 圣一作两)
  倏起生羽翼。
  功成身不居。
  舒卷在胸臆。
  窅冥合元化。
  茫昧信难测。
  飞声塞天衢。
  万古仰遗迹。
  
  
  过四皓墓
  
  我行至商洛。
  幽独访神仙。
  园绮复安在。
  云萝尚宛然。
  荒凉千古迹。
  芜没四坟连。
  伊昔炼金鼎。
  何年闭玉泉。
  陇寒惟有月。
  松古渐无烟。
  木魅风号去。
  山精雨啸旋。
  紫芝高咏罢。
  青史旧名传。
  今日并如此。
  哀哉信可怜。
  
  
  岘山怀古
  
  访古登岘首。
  凭高眺襄中。
  天清远峰出。
  水落寒沙空。
  弄珠见游女。
  醉酒怀山公。 ( 酒一作月)
  感叹发秋兴。
  长松鸣夜风。
  
  
  苏武
  
  苏武在匈奴。
  十年持汉节。
  白雁上林飞。
  空传一书札。
  牧羊边地苦。
  落日归心绝。
  渴饮月窟水。
  肌餐天上雪。
  东还沙塞远。
  北怆河梁别。
  泣把李陵衣。
  相看泪成血。
  
  
  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
  
  子房未虎啸。
  破产不为家。
  沧海得壮士。
  椎秦博浪沙。
  报韩虽不成。
  天地皆振动。
  潜匿游下邳。
  岂曰非智勇。
  我来圯桥上。
  怀古钦英风。
  惟见碧流水。
  曾无黄石公。
  叹息此人去。
  萧条徐泗空。
  
  
  金陵三首
  
  其一
  
  晋家南渡日。
  此地旧长安。 ( 旧一作即 )
  地即帝王宅。
  山为龙虎盘。
  
  ( 上二句一作
  碧宇楼台满。
  青山龙虎盘。)
  
  金陵空壮观。
  天堑净波澜。 ( 天堑一作江塞 )
  醉客回桡去。
  吴歌且自欢。 ( 一作谁云行路难 )
  
  其二
  
  地拥金陵势。
  城回江水流。 ( 江一作汉 )
  当时百万户。
  夹道起朱楼。
  亡国生春草。
  离宫没古丘。
  空余後湖月。
  波上对江洲。 ( 江一作瀛 )
  
  其三
  
  六代兴亡国。
  三杯为尔歌。
  苑方秦地少。 ( 少一作小 )
  山似洛阳多。
  古殿吴花草。
  深宫晋绮罗。
  并随人事灭。
  东逝与沧波。 ( 与一作只 )
  
  
  秋夜板桥浦泛月独酌怀谢朓
  
  天上何所有。
  迢迢白玉绳。
  斜低建章阙。
  耿耿对金陵。
  汉水旧如练。
  霜江夜清澄。
  长川泻落月。
  洲渚晓寒凝。
  独酌板桥浦。
  古人谁可徵。
  玄晖难再得。
  洒酒气填膺。 ( 酒一作泪 )
  
  
  入彭蠡经松门观石镜缅怀谢康乐题诗书游览之志
  
  谢公之彭蠡。
  因此游松门。
  余方窥石镜。
  兼得穷江源。
  将欲继风雅。 ( 将欲一作欲将 )
  岂徒清心魂。
  前赏逾所见。
  後来道空存。
  况属临泛美。
  而无洲渚喧。
  漾水向东去。
  漳流直南奔。
  空蒙三川夕。
  回合千里昏。
  青桂隐遥月。
  绿枫鸣愁猿。
  水碧或可采。
  金精秘莫论。
  吾将学仙去。
  冀与琴高言。
  
  ( 上诗一作
  过彭蠡湖
  
  谢公入彭蠡。
  因此游松门。
  余方窥石镜。
  兼得穷江源。
  前赏迹可见。
  後来道空存。
  而欲继风雅。
  岂惟清心魂。
  云海方助兴。
  波涛何足论。
  
  青嶂忆遥月。
  绿萝鸣愁猿。
  水碧或可采。
  金膏秘莫言。
  余将振衣去。
  羽化出嚣烦。)
  
  
  庐江主人妇
  
  孔雀东飞何处栖。
  庐江小吏仲卿妻。
  为客裁缝君自见。
  城乌独宿夜空啼。
  
  
  陪宋中丞武昌夜饮怀古
  
  清景南楼夜。
  风流在武昌。
  庾公爱秋月。
  乘兴坐胡床。
  龙笛吟寒水。
  天河落晓霜。
  我心还不浅。
  怀古醉余觞。
  
  
  望鹦鹉洲怀祢衡
  
  魏帝营八极。
  蚁观一祢衡。
  黄祖斗筲人。
  杀之受恶名。
  吴江赋鹦鹉。
  落笔超群英。
  锵锵振金玉。
  句句欲飞鸣。
  鸷鹗啄孤凤。
  千春伤我情。
  五岳起方寸。
  隐然讵可平。
  才高竟何施。
  寡识冒天刑。
  至今芳洲上。
  兰蕙不忍生。
  
  
  宿巫山下
  
  昨夜巫山下。
  猿声梦里长。
  桃花飞渌水。
  三月下瞿塘。
  雨色风吹去。
  南行拂楚王。
  高丘怀宋玉。
  访古一沾裳。
  
  
  金陵白杨十字巷
  
  白杨十字巷。
  北夹湖沟道。
  不见吴时人。
  空生唐年草。
  天地有反覆。
  宫城尽倾倒。
  六帝余古丘。
  樵苏泣遗老。
  
  
  谢公亭 盖谢朓范云之所游
  
  谢公离别处。
  风景每生愁。
  客散青天月。
  山空碧水流。
  池花春映日。
  窗竹夜鸣秋。
  今古一相接。
  长歌怀旧游。
  
  
  
  纪南陵题五松山 (一作南陵五松山感时赠别)
  
  圣达有去就。
  潜光愚其德。
  鱼与龙同池。
  龙去鱼不测。
  当时版筑辈。
  岂知传说情。
  一朝和殷羹。
  光气为列星。
  伊尹生空桑。
  捐庖佐皇极。
  桐宫放太甲。
  摄政无愧色。
  三年帝道明。
  委质终辅翼。
  旷哉至人心。
  万古可为则。
  时命或大缪。
  仲尼将奈何。 ( 将一作其 )
  鸾凤忽覆巢。
  麒麟不来过。
  龟山蔽鲁国。
  有斧且无柯。
  归来归去来。 ( 一作归去来归去 )
  宵济越洪波。
  
  
  夜泊牛渚怀古 此地即谢尚闻袁宏咏史处
  
  牛渚西江夜。
  青天无片云。
  登舟望秋月。
  空忆谢将军。
  余亦能高咏。
  斯人不可闻。
  明朝挂帆席。 ( 挂帆席一作洞庭去 )
  枫叶落纷纷。 ( 落一作正 )
  
  
  姑孰十咏
  
  姑孰溪
  
  爱此溪水闲。
  乘流兴无极。
  漾楫怕鸥惊。
  垂竿待鱼食。
  波翻晓霞影。
  岸叠春山色。
  何处浣纱人。
  红颜未相识。
  
  
  丹阳湖
  
  湖与元气连。
  风波浩难止。
  天外贾客归。
  云间片帆起。
  龟游莲叶上。
  鸟宿芦花里。
  少女棹归舟。
  歌声逐流水。
  
  
  谢公宅
  
  青山日将暝。
  寂寞谢公宅。
  竹里无人声。
  池中虚月白。
  荒庭衰草遍。
  废井苍苔积。
  惟有清风闲。
  时时起泉石。
  
  
  凌ぬ
  
  旷望登古台。
  台高极人目。
  叠嶂列远空。
  杂花间平陆。
  闲云入窗牖。
  野翠生松竹。
  欲览碑上文。
  苔侵岂堪读。
  
  
  桓公井
  
  桓公名已古。
  废井曾未竭。
  石甃冷苍苔。
  寒泉湛孤月。
  秋来桐暂落。
  春至桃还发。
  路远人罕窥。
  谁能见清澈。 ( 澈一作洁 )
  
  
  慈姥竹
  
  野竹攒石生。
  含烟映江岛。
  翠色落波深。
  虚声带寒早。
  龙吟曾未听。
  凤曲吹应好。
  不学蒲柳凋。
  贞心尝自保。
  
  
  望夫山
  
  禺望临碧空。
  怨情感离别。
  江草不知愁。
  岩花但争发。
  云山万重隔。
  音信千里绝。
  春去秋复来。
  相思几时歇。
  
  
  牛渚矶
  
  绝壁临巨川。
  连峰势相向。
  乱石流伏间。
  回波自成浪。
  但惊群木秀。
  莫测精灵状。
  更听猿夜啼。
  忧心醉江上。
  
  
  灵墟山
  
  丁令辞世人。
  拂衣向仙路。
  伏炼九丹成。
  方随五云去。
  松萝蔽幽洞。
  桃杏深隐处。
  不知曾化鹤。
  辽海归几度。
  
  
  天门山
  
  迥出江上山。 (上山一作山上)
  双峰自相对。
  岸映松色寒。
  石分浪花碎。
  参差远天际。
  缥缈晴霞外。
  落日舟去遥。
  回首沉青霭。

  我不敢非分的自夸;我不够狂,不够妄。我认识我自己力量的止境,但我却不能制止我看了这时候国内思想界萎瘪现象的愤懑与羞恶。我要一把抓住这时代的脑袋,问它要一点真思想的精神给我看看——不是借来的税来的冒来的描来的东西,不是纸糊的老虎,摇头的傀儡,蜘蛛网幕面的偶像;我要的是筋骨里迸出来,血液里激出来,性灵里跳出来,生命里震荡出来的真纯的思想。我不来问他要,是我的懦怯;他拿不出来给我看,是他的耻辱。朋友,我要你选定一边,假如你不能站在我的对面,拿出我要的东西来给我看,你就得站在我这一边,帮着我对这时代挑战。
  我预料有人笑骂我的大话。是的,大话。我正嫌这年头的话太小了,我们得造一个比小更小的字来形容这年头听着的说话,写下印成的文字;我们得请一个想象力细致如史魏夫脱①(Dean Swift)的来描写那些说小话的小口,说尖话的尖嘴。一大群的食蚁兽!他们最大的快乐是忙着他们的尖喙在泥土里垦寻细微的蚂蚁。蚂蚁是吃不完的,同时这可笑的尖嘴却益发不住的向尖的方向进化,小心再隔几代连蚂蚁这食料都显太大了!  
  ①史魏夫特,通译斯威夫斯(1667—1745),英国作家,杰出的讽刺大师,代表作为寓言小说《格列佛游记》。 

  新近有一个老朋友来看我。在我寓里住了好几天。彼此好久没有机会谈天,偶尔通信也只泛泛的;他只从旁人的传说中听到我生活的梗概,又从他所听到的推想及我更深一义的生活的大致。他早把我看作“丢了”。谁说空闲时间不能离间朋友间的相知?但这一次彼此又捡起了,理清了早年息息相通的线索,这是一个愉快!单说一件事:他看看我四月间副刊上的两篇“自剖”,他说他也有文章做了,他要写一篇“剖志摩的自剖”。他却不曾写:我几次逼问他,他说一定在离京前交卷。有一天他居然谢绝了约会,躲在房子里装病,想试他那柄解剖的刀。晚上见他的时候,他文章不曾做起,脸上倒真的有了病容!“不成功”;他说,“不要说剖,我这把刀,即使有,早就在刀鞘里锈住了,我怎么也拉它不出来!我倒自己发生了恐怖,这回回去非发奋不可。“打了全军覆没的大败仗回来的,也没有他那晚谈话时的沮丧!
  但他这来还是帮了我的忙;我们俩连着四五晚通宵的谈话,在我至少感到了莫大的安慰。我的朋友正是那一类人,说话是绝对不敏捷的,他那永远茫然的神情与偶尔激出来的几句话,在当时极易招笑,但在事后往往透出极深刻的意义,在听着的人的心上不易磨灭的:别看他说话的外貌乱石似的粗糙,它那核心里往往藏着直觉的纯璞。他是那一类的朋友,他那不浮夸的同情心在无形中启发你思想的活动,叫逗你心灵深处的“解严”;“你尽量披露你自己”,他仿佛说,“在这里你没有被误解的恐怖”。我们俩的谈话是极不平等的;十分里有九分半的时光是我占据的,他只贡献简短的评语,有时修正,有时赞许,有时引申我的意思;但他是一个理想的“听者”,他能尽量的容受,不论对面来的是细流或是大水。
  我的自剖文不是解嘲体的闲文,那是我个人真的感到绝望的呼声。“这篇文章是值得写的”,我的朋友说,“因为你这来冷酷的操刀,无顾恋的劈剖你自己的思想,你至少摸着了现代的意识的一角;你剖的不仅是你,我也叫你剖着了,正如葛德①说的‘要知道天到处是碧蓝,并用不着到全世界去绕行一周。’你还得往更深处剖,难得你有勇气下手,你还得如你说的,犯着恶心呕苦水似的呕,这时代的意识是完全叫种种相冲突的价值的尖刺给交占住,支离了缠昏了的,你希冀回复清醒与健康先得清理你的外邪与内热。至于你自己,因为发见病象而就放弃希望,当然是不对的;我可以替你开方。你现在需要的没有别的,你只要多多的睡!休息、休养,到时候你自会强壮。我是开口就会牵到葛德的,你不要笑;葛德就是懂得睡的秘密的一个,他每回觉得他的创作活动有退潮的趋向,他就上床去睡,真的放平了身子的睡,不是喻言,直睡到精神回复了,一线新来的波澜逼着他再来一次发疯似的创作。你近来的沉闷,在我看,也只是内心需要休息的符号。正如潮水有涨落的现象,我们劳心的也不免同样受这自然律的支配。你怎么也不该挫气,你正应得利用这时期;休息不是工作的断绝,它是消极的活动;这正是你吸新营养取得新生机的机会。听凭地面上风吹的怎样尖厉,霜盖得怎么严密,你只要安心在泥土里等着,不愁到时候没有再来一次爆发的惊喜。”  
  ①葛德,通译歌德。 

  我不来谈学问,我不配,我书本的知识是真的十二分的有限。年轻的时候我念过几本极普通的中国书,这几年不但没有知新,温故都说不上,我实在是孤陋,但我却抱定孔子的一句话“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决不来强不知为知;我并不看不起国学与研究国学的学者,我十二分尊敬他们,只是这部分的工作我只能艳羡的看他们去做,我自己恐怕不但今天,竟许这辈子都没希望参加的了。外国书呢?看过的书虽则有几本,但是真说得上“我看过的”能有多少,说多一点,三两篇戏,十来首诗五六篇文章,不过这样罢了。
  科学我是不懂的,我不曾受过正式的训练,最简单的物理化学,都说不明白,我要是不预备就去考中学校,十分里有九分是落第,你信不信!天上我只认识几颗大星,地上几棵大树!这也不是先生教我的;从先生那里学来的,十几年学校教育给我的,究竟有些什么,我实在想不起,说不上,我记得的只是几个教授可笑的嘴脸与课堂里强烈的催眠的空气。
  我人事的经验与知识也是同样的有限,我不曾做过工;我不曾尝味过生活的艰难,我不曾打过仗,不曾坐过监,不曾进过什么秘密党,不曾杀过人,不曾做过买卖,发过一个大的财。
  所以你看,我只是个极平常的人,没有出人头地的学问,更没有非常的经验。但同时我自信我也有我与人不同的地方。
  我不曾投降这世界。我不受它的拘束。
  我是一只没笼头的野马,我从来不曾站定过。我人是在这社会里活着,我却不是这社会里的一个,像是有离魂病似的,我这躯壳的动静是一件事,我那梦魂的去处又是一件事。我是一个傻子,我曾经妄想在这流动的生里发现一些不变的价值,在这打谎的世上寻出一些不磨灭的真,在我这灵魂的冒险是生命核心里的意义;我永远在无形的经验的巉岩上爬着。
  冒险——痛苦——失败——失望,是跟着来的,存心冒险的人就得打算他最后的失望;但失望却不是绝望,这分别很大。我是曾经遭受失望的打击,我的头是流着血,但我的脖子还是硬的;我不能让绝望的重量压住我的呼吸,不能让悲观的慢性病侵蚀我的精神,更不能让厌世的恶质染黑我的血液。厌世观与生命是不可并存的;我是一个生命的信徒,起初是的,今天还是的,将来我敢说也是的。我决不容忍性灵的颓唐,那是最不可救药的堕落,同时却继续躯壳的存在;在我,单这开口说话,提笔写字的事实,就表示后背有一个基本的信仰,完全的没破绽的信仰;否则我何必再做什么文章,办什么报刊?
  但这并不是说我不感受人生遭遇的痛创;我决不是那童呆性的乐观主义者;我决不来指着黑影说这是阳光,指着云雾说这是青天,指着分明的恶说这是善;我并不否认黑影、云雾与恶,我只是不怀疑阳光与青天与善的实在;暂时的掩蔽与侵蚀,不能使我们绝望,这正应得加倍的激动我们寻求光明的决心。前几天我觉着异常懊丧的时候无意中翻着尼采的一句话,极简单的几个字却涵有无穷的意义与强悍的力量,正如天上星斗的纵横与山川的经纬,在无声中暗示你人生的奥义,祛除你的迷惘,照亮你的思路,他说“受苦的人没有悲观的权利”(The sufferer has no right to pessimism),我那时感受一种异样的惊心,一种异样的澈悟:——

  这是他开给我的药方。后来他又跟别的朋友谈起,他说我的病——如其是病——有两味药可医,一是“隐居”,一是“上帝”。烦闷是起原于精神不得充分的怡养;烦嚣的生活是劳心人最致命的伤,离开了就有办法,最好是去山林静僻处躲起。但这环境的改变,虽则重要,还只是消极的一面;为要启发性灵,一个人还得积极的寻求。比性爱更超越更不可摇动的一个精神的寄托——他得自动去发见他的上帝。
  上帝这味药是不易配得的,我们姑且放开在一边(虽则我们不能因他字面的兀突就忽略他的深刻的涵养,那就是说这时代的苦闷现象隐示一种渐次形成宗教性大运动的趋向);暂时脱离现社会去另谋隐居生活那味药,在我不但在事实上有要得到的可能,并且正合我新近一天迫似一天的私愿,我不能不计较一下。
  我们都是在生活的蜘网中胶住了的细虫,有的还在勉强挣扎,大多数是早已没了生气,只当着风来吹动网丝的时候顶可怜相的晃动着,多经历一天人事,做人不自由的感觉也跟着真似一天。人事上的关连一天加密一天,理想的生活上的依据反而一天远似一天,仅是这飘忽忽的,仿佛是一块石子在一个无底的深潭中无穷尽的往下坠着似的——有到底的一天吗,天知道!实际的生活逼得越紧,理想的生活宕得越空,你这空手仆仆的不“丢”怎么着?你睁开眼来看看,见着的只是一个悲惨的世界,我们这倒运的民族眼下只有两种人可分,一种是在死的边沿过活的,又一种简直是在死里面过活的:你不能不发悲心不是,可是你有什么能耐能抵挡这普遍“死化”的凶潮,太凄惨了呀这“人道的幽微的悲切的音乐”!那么你闭上眼吧,你只是发见另一个悲惨的世界:你的感情,你的思想,你的意志,你的经验,你的理想,有哪一样调谐的,有哪一样容许你安舒的?你想要攀援,但是你的力量?你仿佛是掉落在一个井里,四边全是光油油不可攀援的陡壁,你怎么想上得来?就我个人说,所谓教育只是“画皮”的勾当,我何尝得到一点真的知识?说经验吧,不错,我也曾进货似的运得一部分的经验,但这都是硬性的,杂乱的,不经受意识渗透的;经验自经验,我自我,这一屋子满满的生客只使主人觉得迷惑、慌张、害怕。不,我不但不曾“找到”我自己,我竟疑心我是“丢”定了的。曼殊斐儿①在她的日记里写——

  我不辞痛苦,因为我要认识你,上帝;
  我甘心,甘心在火焰里存身,
  到最后那时辰见我的真,
  见我的真,我定了主意,上帝,再不迟疑!

  我不是晶莹的透彻。
  我什么都不愿意的。全是灰色的;重的、闷的。……
  我要生活,这话怎么讲?单说是太易了。可是你有什么法子?
  所有我写下的,所有我的生活,全是在海水的边沿上。这仿佛是一种玩艺。我想把我所有的力量全给放上去,但不知怎的我做不到。
  前这几天,最使人注意的是蓝的色彩。蓝的天,蓝的山,——一切都是神异的蓝!……但深黄昏的时刻才真是时光的时光。当着那时候,面前放着非人间的美景,你不难领会到你应分走的道儿有多远。珍重你的笔,得不辜负那上升的明月,那白的天光。你得够“简洁”的。
  正如你在上帝跟前得简洁。
  我方才细心的刷净收拾我的水笔。下回它再要是漏,那它就不够格儿。
  我觉得我总不能给我自己一个沉思的机会,我正需
  要那个。我觉得我的心地不够清白,不识卑,不兴。这底里的渣子新近又漾了起来。我对着山看,我见着的就是山。说实话?我念不相干的书……不经心,随意?是的,就是这情形。心思乱,含糊,不积极,尤其是躲懒,不够用工。——白费时光。我早就这么喊着——现在还是这呼声。为什么这阑珊的,你?啊,究竟为什么?  
  ①曼殊斐儿,通译曼斯菲尔德(1888—1923),英国女作家,代表作为小说集《幸福》、《园会》、《鸽巢》等,其作品带有印象主义色彩。 

  所以我这次从南边回来,决意改变我对人生的态度,我写信给朋友说这来要来认真做一点“人的事业”了。——

  我一定得再发心一次,我得重新来过。我再来写一定得简洁的、充实的、自由的写,从我心坎里出来的。平心静气的,不问成功或是失败,就这往前去做去。但是这回得下决心了!尤其得跟生活接近。跟这天、这月、这些星、这些冷落的坦白的高山。

  我再不想成仙,蓬莱不是我的份;
  我只要这地面,情愿安分的做人。

  “我要是身体健康”,曼殊斐儿在又一处写,“我就一个人跑到一个地方去,在一株树下坐着去”。她这苦痛的企求内心的莹澈与生活的调谐,哪一个字不在我此时比她更“散漫、含糊、不积极”的心境里引起同情的回响!啊,谁不这样想:我要是能,我一定跑到一个地方在一株树下坐着去。但是你能吗?

  在我这“决心做人,决心做一点认真的事业”,是一个思想的大转变;因为先前我对这人生只是不调和不承认的态度,因此我与这现世界并没有什么相互的关系,我是我,它是它,它不能责备我,我也不来批评它。但这来我决心做人的宣言却就把我放进了一个有关系,负责任的地位,我再不能张着眼睛做梦,从今起得把现实当现实看:我要来察看,我要来检查,我要来清除,我要来颠扑,我要来挑战,我要来破坏。
  人生到底是什么?我得先对我自己给一个相当的答案。人生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这形形色色的,纷扰不清的现象——宗教、政治、社会、道德、艺术、男女、经济?我来是来了,可还是一肚子的不明白,我得慢慢的看古玩似的,一件件拿在手里看一个清切再来说话,我不敢保证我的话一定在行,我敢担保的只是我自己思想的忠实,我前面说过我的学识是极浅陋的,但我却并不因此自馁,有时学问是一种束缚,知识是一层障碍,我只要能信得过我能看的眼,能感受的心,我就有我的话说;至于我说的话有没有人听,有没有人懂,那是另外一件事我管不着了——“有的人身死了才出世的,”谁知道一个人有没有真的出世那一天?
  是的,我从今起要迎上前去!生命第一个消息是活动,第二个消息是搏斗,第三个消息是决定;思想也是的,活动的下文就是搏斗。搏斗就包含一个搏斗的对象,许是人,许是问题,许是现象,许是思想本体。一个武士最大的期望是寻着一个相当的敌手,思想家也是的,他也要一个可以较量他充分的力量的对象,“攻击是我的本性,”一个哲学家说,“要与你的对手相当——这是一个正直的决斗的第一个条件。你心存鄙夷的时候你不能搏斗。你占上风,你认定对手无能的时候你不应当搏斗。我的战略可以约成四个原则:——第一,我专打正占胜利的对象——在必要时我暂缓我的攻击,等他胜利了再开手;第二,我专打没有人打的对象,我这边不会有助手,我单独的站定一边——在这搏斗中我难为的只是我自己;第三,我永远不来对人的攻击——在必要时我只拿一个人格当显微镜用,借它来显出某种普遍的,但却隐遁不易踪迹的恶性;第四,我攻击某事物的动机,不包含私人嫌隙的关系,在我攻击是一个善意的,而且在某种情况下,感恩的凭证。”
  这位哲学家的战略,我现在僭引作我自己的战略,我盼望我将来不至于在搏斗的沉酣中忽略了预定的规律,万一疏忽时我恳求你们随时提醒。我现在戴我的手套去!

  这篇《求医》仍然是自剖的继续,仍然是徐志摩“感到绝望的呼声”。既然是“呼声”,便有宣泄的意义,就象病人的呻吟能缓解一下病痛一样。而作者的期望不仅在于呻吟,更在于医治。
  如我们在读《自剖》、《再剖》时所感到的一样、志摩先生不仅剖的是他自己,而且剖的也是同时代的人和那时代的社会。这一点,如果说在前面两篇里表达得比较含蓄的话,那么,在《求医》里则表达得比较显露。在文章之始,志摩先生就引用了歌德的话:“要知道天到处是碧蓝,并用不着到全世界去绕行一周”。
  在同一种背景上的图画,一定就携着这背景的色调。在同一环境中的人,也带有这个环境的烙印,或深或浅。而艺术家有一种特殊的敏锐,他能感受到外界的任何压力,把握那些微弱的异动。真的艺术,就是敏感的艺术家直逼自己的心灵问出来的。
  那么,问心就是了,它会替你搜寻所有的外界印迹。
  在烦嚣的生活中,我们需要思考,静静的思考,否则我们会丢掉造物赋于我们的灵性,会变成只认食、只识睡的充满私欲的丑恶动物。
  在烦嚣的生活中,人们的性灵被吞噬殆尽,他们变得空虚难当,他们心无所托。这世界还在运行吗?是的,这世界在运行。正是这运行使得循着性灵而挣扎的人们感到生存的可悲。这世界运行在黑暗而肮脏的规则上了。劳动的劳动,压折了骨头也是劳动;消遥的消遥,撕破了脸皮也是消遥。
  在烦嚣的生活中,我们会离开人道而蹈兽道、虫道、妖道。
  在烦嚣的生活中,我们能明显感到我们不完全甚至完全不是因为自己而活。有些时候或许会想:这样的生活,如果是为了自己而活倒不如死掉。可悲的是我们毕竟还活着,活在“死的边沿”上。换个角度说,我们正是因为自己而活——为我们的一种感情。我们的文化早已加给我们而我们也早已内化了的一种感情,为爱我们和我们爱的人们而活。而确实,在他们的心里,对我们也抱了一怀殷殷的期望。这样的活是一种德性,一种我们无话可说的德性。但是,这种德性有时却会扼制我们的性灵。
  在烦嚣的生活中,我们象梦游者一样做着我们原没打算做的事情。有些时候,当我们驻足自问“在做什么”时,我们会茫然惆怅,不知所做,亦不知所答。也许,生活本来明明白白的,自有它分明的脉络,而我们也正在这脉络上蠕行。不管感觉如何,我们走的正是脉络——早已被定义了的脉络。能够发扬我们性灵的兴趣呢?爱好呢?思想呢?早已被生活的浪潮给淹没,早已给现实的冷风给吹散了。我们的诚实劳动也给否定,也给掠夺了。想挣扎吗?脱离不了那脉络。“我们都是在生活的蜘网中胶住了的细虫,有的还在勉强挣扎,大多数是早已没了生气,只当着风来吹动网丝的时候顶可怜的晃动着,多经历一天人事,做人不自由的感觉也跟着真似一天。”我们在为别人的虚荣,别人的别人的虚荣而活,活得累也活,活得枯燥也活。你挣脱不了,就象你跳不出地球一样。
  在这样的社会这样的生活里,个性被阉割了,各种各样的病象会出现。种种病象作用于个体,个体也会染上一些漫性病症,他会疯狂地追逐生活之潮东奔西搏。但每当他神智偶然清醒时,他会发现他迷失在生活的潮里了,他所身处的地方并不是他原本想到的地方,而且这势头会让他离开得越来越远。
  生活不会优待任何人,只是人的感觉有迟钝有敏锐罢了。就连志摩这样的天才也避不开生活的大潮,——这千百万年奔腾不息的狂潮呀!这个敏感的天才当然会很快发现:他也给丢了。看看身边的世界吧,“见着的只是一个悲惨的世界”,距离所梦想的平等、健康、文明的社会太遥远了。看看自己的心灵吧,“只是发现另一个悲惨的世界”,没有一样谐调的,没有一样容人安舒的。生活太小心谨慎了,人们之间的宽容、心与心之间的理解哪里去了?说话、行事总有“被误解的恐怖”。在这生活里,知音是太难得了。而原来视为知音的人也变得不可交流不可相听了。在这生活里,志摩变得困倦变得孤独。生活嘲弄了他,欺骗了他,他投入的满腔热情,倾注的满怀情感,结果却两手空空,落得样样不调谐。
  医治这不调谐有药可寻吗?有的,“上帝”和“隐居”。——这是志摩“求医”的药方。但志摩是一个对病症有主见的人,他计较的是“隐居”。不管是“上帝”还是“隐居”,如果我们提取其积极一面的意义去理解,可以说是“沉思”,寻求自我和光明的深沉思考。《求医》以及《自剖》、《再剖》就是志摩要在生活中找回失去的自我、找回谐调的生活而积极沉思的结晶。
  如果跳出志摩的思路,我们也可以对志摩的思想作些剖析。文章里说:“时代的意识是完全叫种种相冲突的价值的尖刺给交叉住,支离了缠昏了的”,志摩就有些“昏了”。我们可以说,志摩的思想有他的阶级局限性和时代局限性。时代的潮流有多条,他没能站到打破旧世界再创新天地这股潮流上来,这是光明的、有生气的潮。那么,在阶级观念之外呢?
  作为主体的人,对生活、对环境不仅是机械的适应,也应该对它们有一个反动的过程,或者说是积极的适应。作为现实的人,我们不必对生活抱怨太多,我们不能要求环境来适应我们而不是我们去适应环境;但我们却没有理由失去对生活的那份敏感。作为精神的人,我们不应该象虫子一样在地上不留痕迹地爬行;我们不应该为了一己的私利而去伤害甚而残害我们的同类。不管社会怎样,我们的观念和行为都不应该偏离人的性灵太远。在我们的生命过程中,我想应该以热情待生活,以博爱待生灵。
  不管对生活有怎样的抱怨、怎样的期待、怎样的恐惧,生活都会以它的潮以它的物质的规则漫延。
                           (文中)

  徐志摩是一位浪漫主义的诗人,在英国剑桥大学贵族文化的教育下,形成了他的政治抱负和理想,他所希望的政治,是英国式的,是希腊式的资产阶级民主,他所向往的革命,是不流血的革命。对于无产阶级政权,他是连影子都要怕的。1922年,徐志摩回到中国,这已是“五四”运动的低潮期,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现实,使他那理想主义碰了壁。尽管如此,他那热情和幻想并未因此消褪。本文正是他从心里“呕出来的几口苦水”。(徐志摩《再剖》)是他“烦闷的呼声”,他在写“自己”,解剖自己的思想,倾吐自己的情怀,自我思想感情的剖露也更为鲜明和深入,浪漫主义的因素也更为加强。感情是狂烈的倾泻,而不是慢慢的渗出。他写作本文时,正是他思想陷入极度的矛盾和苦闷,他反复剖析自己该时期思想情绪突然变化的状况和原因。一方面,他看到了客观社会的影响,另一方面,他认定自己主观精神出了毛病。他想利用这“反省的锋刃”,劈去纠着他心身的累赘,解卸身上的负担,求得自我“解放的希望”(《再剖》),想摆脱精神上的痛苦,不甘心理想主义的泯灭,从失望中找寻希望。
  郁达夫曾把徐志摩一类的散文家写作的散文的共同特征,归结为“带有自叙传的色彩”。(郁达夫《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导言》),本文深入解剖、省察自己的思想灵魂,真切显现坦露自己的性格、思想、信仰,并从失望中振作起来,发出战斗的宣言:决计迎上前去,“决心做人,决心做一点认真的事业。”当我们阅读这篇散文时,能感到有一股强烈的情感在奔突,它像一团火在燃烧,也使别人燃烧,这篇文情并茂的散文,不仅阐明了作者的战斗思想,而且宣泄了作家悲郁愤激求索理想的灼热之情。正如文章开写到“这回我不撒谎,不打隐谜,不唱反调,不来烘托,我要说几句至少我自己信得过的话,我要痛快的招认我自己的虚实”读到此处,我们似乎也听到了作者心灵的撞击声,而且被它那潮水般汹涌澎湃的气势和情绪所裹挟,所惑召,感受到一种奋发上进的精神力量。
  鲜明、深入地剖析社会,剖析自我是这篇散文的特色。作者先是介绍自己,认为自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认为真的理想主义者要经得起挫折,经得起打击,要从失望中找寻新的希望。在这里用“生病”来比喻理想主义者的受挫,作者认为生病的时候不是“高声嚷痛”,而是“摆脱苦痛”。接着分析客观社会现实,分析生命的现状:“在生命里到处碰头失望”,而生命的重担却“一天重似一天”生命的十字架如此的沉重,但思想的十字架却比生命的十字架还要沉重,因为能思想,当作者看到“国内思想界萎瘪现象”更觉愤懑和羞恶。作者要时代的真思想的精神,要向这时代挑战,作者预料到这会引起有些人的笑骂,但唯其他们的苟且偷生,象食蚁兽一样的生活更激起作者的入世热情。作者用了一系列形象的比喻把时代、社会的丑恶和腐朽揭示出来“是纸糊的老虎,摇头的傀偏,蜘蛛网幕等的偶像。”是“一大群食蚁兽”。作者对自己的解剖也毫不留情,“我不来谈学问,我不配。我书本的知识是真的十二分的有限。”“科学我是不懂,我不曾受过正式的训练,最简单的物理化学,都说不明白”,“我人事的经验与知识也是同样的有限。”所以作者如实写道“我只是个极平常的人。”作者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不足后,又弘扬起自己自上宝贵的品质来,那就是对理想的追求。“在这打谎的世上寻出一些不磨灭的真”“不能让绝望的重量压住我的呼吸,不能让悲观的慢性病侵蚀我的精神,更不能让厌世的恶质染黑我的血液。”接着又以哲学家尼采的话语作证。作家以生动形象的比喻,宣扬自己的人生观和理想主义,怀着充沛的情感,用诗句抒写到“我不辞痛苦,因为我要认识你,上帝;我甘心,甘心在火焰里存身,到最后那时辰见我的真,见我的真,我定了主意,上帝,再不迟疑。”这种鲜明、深入的剖析,这种斩钉截铁,宣誓般的诗句,让我们充分了解到作者的理想和追求,充分理解了作者之所以要迎上前去的原因和目的。为下文作了很好的铺垫。
  生的意志的执着的表现,无需词藻的华丽,只要真实,流畅、朴素的语言就足以体现意志和情感的神韵和内核。在本文的下半篇,作者紧扣“做人”这个中心题旨,表明他对人生的态度,并详细阐明自己在人生中搏斗的战略原则。作家
  用诗句写道

  “我不想成仙,
  蓬莱不是我的份;
  我只要这地面,
  情愿安分的做人。”

  多么恳切的语言,这几句诗,无论从行文的气度来讲,或是从行文的情致来讲,都仿佛使我们看到了一个“决心做人,决心做一点认真的事业”的战士的形象站在我们面前,令人肃然起敬。作者再次解剖自己“先前我对这人生只是不调和不承认的态度,因此我与这现世界并没有什么相互的关系”,“但这来我决心做人的宣言却就把我放进了一个有关系、负责任的地位,我再不能张着眼睛做梦,从今起得把现实当现实看。”这些真实地表现了作者的个性,作者思想发展的历程,作者由理想的天国落到了现实的世间,由浪漫地站在人生边上开始踏上了人生的战场,那么“人生到底是什么?”作者坦白地说“我来是来了,可还是一肚子的不明白”,的确,人生是什么?这是个永恒的话题,也是个永恒的谜,许多人孜孜以求,“上穷碧落下黄泉”可最终还是“两处茫茫皆不见”。但正唯其神秘难解,又吸引着人,一代一代地探求。每个人对人生的理解可能都是不同的,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保持“自己思想的忠实”,作者坚信这一点,于是坚决地喊出“我从今起要迎上前去,”去“活动”,去“搏斗”,去“决定”,去“寻着一个相当的敌手。”尽管思想有失浅薄,目标有失空泛,但这种果敢积极的态度震撼人心,让人为之振奋,为之击节赞赏。宣言完了,作者最后形象地写道“我现在戴我的手套去。”俨然一个整装的斗士跃马纵聘沙场。
  全文以“迎上前去”为中心,以感情的激荡、宣泄为线索,剖析社会,省察自身,感情何等真率、坦诚,态度何等坚决果敢,这里没有虚情,矫情;没有遮盖,掩饰。如一曲战斗的号角,主旋律就是:“决心做人,决心做一点认真的事业。”
  这是一篇抒情言志的散文,但读来毫不枯燥。作者把情、理很好地结合起来,采用一种与朋友交心的方式,把自己一颗热腾腾的心捧出来放在你的面前,以情动人,以诚感人。说理不是板着面孔,枯燥无味,而是采用形象化的手法具现作者的理想,具现作者的人生态度。写理想主义者的碰壁采用生病的类比,读来生动明了。用“一大群食蚁兽”画出社会上一些人惧事保身的嘴脸,突现出作者的斗士的形象,对比鲜明。从而把说理和艺术很好地结合起来。
  语言流畅,简洁,准确,生动。诸如“这回我不撒谎,不打隐谜,不唱反调,不来烘托,我要说几句至少我自己信得过的话,我要痛快的招认我自己的虚实,我愿意把我的花押画在这张供状的末尾”这里吸收了口语、方言、文言种种形式的白话文,很有表现力。徐志摩本质上是个诗人,他带着诗人的情绪的狂放,闯入散文的园地,如文中两段诗句的运用,既突出了作品的主题,又使文章无形中漫溢着一缕诗情,带上了一种诗意,染上了诗的色彩。再如“我要一把抓住这时代的脑袋,问它要一点真思想的精神给我看看——不是借来的税来的冒来的描来的东西,不是纸糊的老虎,摇头的傀儡,蜘蛛网幕等的偶像,我要的是筋骨里迸出来,血液里激出来,性灵里跳出来,生命里激荡出来的真纯的思想。”这一段对社会现状的剖析,极其生动形象,那么富有诗意,毫不概念,毫不枯燥,具有诗的精神,诗的意蕴,诗的质地,读者仿佛可以触摸到作者跳跃的思维,会情不自禁地跟随作者的联想去想像。笔锋轻巧活泼,联想生动富丽,情感热烈奔放,充分体现出徐志摩的创作个性。作者还使用了大量的短句和排比句,读来铿锵有力,节奏急促,既有助于表达作者跳动、喷发、倾泻的激情,又使文章具备了抒情散文所特有的意境。不失为一篇难得的抒情散文。
                           (欧阳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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